第1章

許昭掀開我蓋頭時，喜堂里的紅燭正燒得旺。

我眼前驟然亮起來，滿堂賓客的臉也跟著亮了。

驚訝的、看戲的、憐憫的，一層層過來，像水，幾乎要將我淹沒。

許昭站在我面前，上的喜服紅得刺眼。

他手里著一張紙，聲音冷：「謝寄真，簽了它。」

我垂眼，看清上頭三個字——認妾書。

坐在側旁的葉靜姝輕輕咳了一聲，眉眼弱，像了天大的委屈。

聲道：「姐姐莫怪許郎，他只是可憐我無依無靠。

我不爭的，只求一個容之。」

說不爭，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旁人看不見。

可我看見了。

許昭道：「靜姝才名滿京，又遭人誤解。

你若賢德，便該全。

今日簽了這書，日後我自會善待你。」

善待。

我忽然想笑。

為了嫁他，我娘臨終前攢下的那點銀子，我一文不剩地添進了嫁妝。

為了今日的婚事，我忍過府中多冷眼，也過多閑話。

可他在拜堂前，當著滿堂賓客，要我給另一個子讓路。

我抬起頭，問他：「若我不簽呢？」

許昭皺眉：「謝寄真，別鬧。

你一個庶出的孤，離了我，還能嫁給誰？」

賓客席間有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像細小的針，一扎進我掌心。

我攥手指，指節上舊日做針線留下的薄繭硌著，疼得我反而清醒。

是啊，我還能嫁給誰？

我慢慢轉過，目越過那些看熱鬧的人。

袍、錦、玉帶、折扇，一張張臉在紅燭下模糊影。

直到角落里有個人抬眸看向我。

那人穿一青衫，形修長，面如冠玉。

滿堂喧嘩里，他安靜得格外扎眼，像一塊溫潤的玉，被放在了石堆中。

我指向他，一字一句道：「我嫁他。」

喜堂頓時靜了。

許昭的臉變了：「你瘋了？」

我沒有看他，只盯著那個陌生男子：「公子可愿娶我？」

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他上。

他放下茶盞，起朝我走來。

步子不急不緩，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到了我側，他低聲笑了一下：「好，我娶你。」

許昭手里的認妾書被得皺一團，指尖都在發抖。

葉靜姝垂下眼，掩住邊那點得逞的笑。

我扯下喜綢另一端，遞到那男子手中。

司儀嚇得臉發白，半晌不敢出聲。

我便自己開口：「一拜天地。」

紅燭搖晃，滿堂嘩然。

我與他并肩跪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拜。

每一拜落下，我口那團憋了許久的氣便散一分。

到最後，我站起時，竟覺得連脊背都直了。

許昭盯著我，眼底像著火：「謝寄真，你會後悔的。」

我看著他，平靜道：「後悔的人，不會是我。」

進房後，我才發現自己方才的氣勢多半是撐出來的。

房里紅燭雙，床上鋪著喜被，窗外仍能聽見賓客低的議論。

我坐在床沿，心里已經盤算好，等外頭散了，我便帶嫁妝回府。

今日這場荒唐婚事，是我破局的刀，不必真的落在上。

可那把刀，偏偏自己了。

陌生男子反手關上門，竟開始解腰帶。

我猛地站起：「你做什麼？」

他作一頓，側眸看我，眼角帶著一點笑：「夫人，房花燭，還能做什麼？」

外衫落下，他只著里，肩背線條在燭下清晰利落。

看著是文弱書生，下卻并不單薄。

我耳一下熱起來，心也得像被人皺的綢。

我強自己鎮定：「方才只是權宜之計。

公子幫我解圍，我自會重謝。」

他一步步走近，聲音溫潤，卻不容躲避：「謝姑娘當眾與我拜堂，如今說是權宜之計，未免太不負責。」

「你究竟是誰？」

他停在我面前，垂眸看著我：「謝書衡。

新科狀元，如今在翰林院當差。」

我怔住。

新科狀元。

許昭不過探花，便敢踩著我娘的尸骨另攀高枝。

眼前這個人，無論才名還是前程，都在他之上。

更要的是，他方才在滿堂嘲笑里，應了我的荒唐請求，沒有半分輕慢。

我指尖蜷了蜷，終于抬眼：「你要我如何負責？」

謝書衡笑意更深：「先認下我這個夫君。」

我心一橫：「好，我負責。」

帶著謝書衡回謝府時，天已經暗了。

馬車停在府門前，我還沒下車，便聽見里頭傳來許昭的聲音。

他竟比我更快一步，站在階下，向府中人告狀。

「堂前換夫，辱我許家門楣，如今還帶著野男人回來。

此等不知廉恥之舉，難道不該給我一個代？」

我掀簾下車。

府門前站了許多人，燈籠照得每一張臉都格外清楚。

有人皺眉，有人避開目，也有人等著看我低頭認錯。

謝書衡跟在我後，沒有說話，卻像一堵安靜的墻。

許昭看見他，臉更難看：「謝寄真，你還敢回來？」

我走到臺階前，冷聲道：「我為何不敢？」

他咬牙：「你今日當眾令我面掃地。」

「面？」

我笑了一聲，「許昭，你也配同我談面？」

四周一靜。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娘本是府中妾室，被大夫人趕出門後，在巷口支了個豆腐攤。

冬日天沒亮，便起磨豆子，手凍得裂開，也舍不得買藥。

省下來的銅板，一半給我買米，一半供你讀書。」

許昭臉微變：「住口。」

我偏不住口。

那些舊事在我心里太久，像一塊浸了水的棉，沉得我不過氣。

今日終于有人我剖開，我便連帶都翻給他們看。

「你讀書的筆墨紙硯，你進京趕考的盤纏，哪一樣不是我娘一碗豆腐一碗豆腐賣出來的？

熬壞了子，病得下不了床，你跪在榻前發誓，說此生只娶我一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許昭結滾了滾，終于沒能反駁。

我繼續道：「可你高中探花之後，便與葉靜姝詩作對，暗通愫。

嫁人後擔了克夫之名，被夫家趕出門，你又心疼了，舍不得了。

于是今日大婚，你拿一紙認妾書我低頭。」

說到這里，我眼眶發酸，卻沒有落淚。

我娘那樣苦的一生，若只換來我的眼淚，太不值了。

我抬手指向許昭，聲音發，卻清楚得很：「許昭，你負的不是我一個人。

你負的是我娘半生辛勞，是臨死前還信你有良心的一口氣。」

許昭臉慘白，半晌才出一句：「我……我只是想給靜姝一個名分。」

「那你便去給。」

我看著他，「拿你的前程，你的名聲，你許家的臉面去給。

別拿我娘的恩，來墊的路。」

夜風吹過燈籠，影在臺階上晃得厲害。

四周無人說話。

我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這些年在上的東西，終于裂開了一道。

謝書衡仍站在我後，安靜得沒有半點存在，可我知道，只要我回頭，他就在。

而謝府閉的正門，也在這一刻，從里面緩緩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