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程硯深把那份調令放在書案上時，江蘅才明白，他在馬車里那句提醒，不是試探的尾聲，而是另一個開端。

書房里炭火燒得很旺，窗紙卻仍被風吹得輕輕發。

程硯深坐在案後，指節著文書邊角，聲音平淡：「宮里把春闈提前了。」

江蘅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春闈提前，開春狩獵卻照舊。

前世正是這一前一後，攪得京中人心浮，也給了蕭珩渾水魚的機會。

把茶盞放到他手邊，故意笑道：「那獵場還去麼？

我聽韓琬說，獵場上有錦，羽極漂亮。

我從前只在畫上見過。」

程硯深抬眼看。

那眼神太靜，靜得像一汪深水，把那些刻意裝出來的輕松都照得無遁形。

他只道：「你想看，我讓人帶一只回來。」

江蘅心里一沉。

要的不是錦。

要他親自去。

于是借韓琬的手，把話遞到韓錚那邊。

韓琬牡丹，也熱鬧，只說程硯深久在軍中，對獵場布防最，若韓錚缺人，何不請他一同查補缺。

三日後，調令便到了將軍府。

而此刻，那份調令就擺在眼前。

紙上寫得清楚，請程硯深協同開春狩獵守衛布防。

程硯深看著：「這是你安排的？」

江蘅的指尖蜷了蜷。

若說不是，太假。

若說是，就等于親口承認，自己知道些什麼，圖謀些什麼。

屋外的風刮過檐角，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忽然想起前世程硯深死訊傳來時，將軍府門前積著的雪。

那雪白得刺眼，站在廊下，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這一世，不能再裝糊涂。

江蘅抬頭，直直看進他的眼睛：「是。」

程硯深沒有說話。

又道：「將軍若信我，便去；若不信，我絕無怨言。」

這句話說出口，反而平靜下來。

像一直繃在心口的弦終于松開，疼歸疼，卻不再搖擺。

程硯深盯著看了許久。

他沒有問為何知道，也沒有問究竟想從這場狩獵里求什麼。

他只是把調令重新卷好，收袖中。

第二日清晨，江蘅醒來時，院外馬蹄聲已經遠了。

小端著熱水進來，小聲說：「姑娘，將軍天未亮就出府了，沒任何人驚您。」

江蘅披坐起，著半開的窗，忽然覺得心口空了一塊。

他去了。

可他沒有告訴。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蘅過得很慢。

照舊看許硯給的舊棋譜，照舊去廚房試菜，照舊在賬本上寫寫算算。

可每到夜深，聽見府門外有馬車經過，都會抬頭。

有時風吹院里的枯枝，也會以為是馬鞭掃過石階。

不敢去打聽獵場的事。

怕聽見壞消息，也怕自己問得太急，暴出那些不能說的前世。

第十五日傍晚，院門忽然被推開。

程硯深站在門口，披風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眉眼比離府前更冷，袖口卻被什麼東西踩得一團糟。

江蘅起太急，膝蓋撞到桌角，疼得眼眶一酸。

他手里拎著一只錦。

那錦被束住腳，仍不安分地撲騰翅膀，艷麗的尾羽掃過他的袖，爪子又在他袖口狠狠蹬了一下。

程硯深皺眉，把那只往面前一遞：「你想要錦，我帶回來了。」

江蘅看著他。

有很多話想問。

獵場有沒有出事，駕是否安然，蕭珩有沒有再逃，又是誰在背後設局。

可最後，只是手接過那只撲騰的錦，低聲道：「將軍回來了就好。」

程硯深的目在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看穿了沒問出口的所有話。

他淡淡嗯了一聲。

三日後，宮里的旨意傳到將軍府。

程硯深復原職。

府里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氣，連平日走路都不敢出聲的人，臉上也多了幾分喜氣。

江蘅親自去了廚房，燒了一桌菜。

熱氣氤氳里，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笑得眉眼彎彎。

「當然要慶賀。」

說，「我家的將軍復原職，是天下人的喜事。」

程硯深握筷的手停了停。

他沒有糾正那句「我家的」。

春闈放榜那日，京中又熱鬧起來。

可這份熱鬧同李臨淵無關。

榜上沒有他的名字。

江薇曾經做過的探花夫人夢，碎得比薄冰還快。

不肯信，跑到衙門前擊鼓鳴冤，口口聲聲說科場舞弊，說有人奪了李臨淵的前程。

結果沒等來青天大老爺，先等來了大理寺的牢門。

江蘅去探監時，牢里冷，墻角滲著水，草席上落了一層灰。

江薇坐在欄桿後，發髻散，眼睛紅得嚇人。

一看見江蘅，便猛地撲過來，手指死死摳住木欄：「你也是重生的，對不對？」

江蘅站在幾步之外，沒。

江薇的聲音尖得發抖：「否則你怎麼會知道？

你怎麼會幫程硯深避過那一劫？

李臨淵為什麼沒有高中？

前世他明明是探花，明明前程似錦！」

江蘅看著這副模樣，心里沒有半分痛快。

只有一種很輕很冷的疲憊。

們曾經是姐妹。

可江薇從來只看見別人手里的花，從不看見花是怎麼一點一點養出來的。

江蘅緩聲道：「前世李臨淵能中探花，不是因為你選中了他。」

江薇瞳孔一。

「是因為他娶的是我。」

江蘅一字一句說，「是我替他整理策論，是我替他結師友，是我把江家最後能用的人脈和銀錢都鋪到他腳下。

他踩著我往上走，你便以為那是他的本事。」

江薇臉上的一點點褪了。

江蘅輕聲笑了笑，卻沒有溫度：「姐姐，不是我運氣好嫁給他，是他運氣好，前世娶了我。」

旁邊的牢房忽然傳來一陣踉蹌聲。

李臨淵沖到欄前，舊儒衫皺得像一團廢紙，眼底卻亮得古怪。

他死死盯著江蘅，喃喃道：「你……你極為悉。

我仿佛曾見過你。」

江蘅連眼神都沒有分給他。

轉往外走，後很快響起江薇尖利的質問和李臨淵惱怒的辯解，一聲高過一聲，撞在冷的牢墻上，像兩只困在互相撕咬。

走出大理寺時，外頭天正好。

江蘅卻覺得那束冷得厲害。

原來有些前世的緣分，拆開來看，并不是深義重，只是一場各取所需後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