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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桃枝被拖出將軍府那日,哭得嗓子都啞了。

鬢邊那朵桃絹花歪在發間,包袱滾在青石地上,里頭幾件舊散出來,狼狽得像被雨打爛的花。

從前跟著一同作踐江蘅的幾個人也跪了一地,有人磕頭,有人喊冤,有人哭著說再也不敢了。

程硯深只站在廊下,眉眼冷淡。

他說:「逐出府。」

三個字,像落在地上的鐵。

沒有人敢再求

江蘅站在窗後,看著桃枝被婆子架走。

心里并沒有多痛快,反而生出一點很輕的荒唐。

府那日被餿飯辱,與人打得頭發都散了,挨了六鞭,才換來一之地。

如今程硯深一句話,整個後院便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將軍府。

更像一張忽然被人清空的棋盤。

府里很快有了流言。

說將軍終于了凡心,說江蘅手段了得,說一個罪臣之,竟能讓程硯深喝送去的湯,還為了趕走旁人。

小婢替梳頭時,手都輕了許多,生怕扯疼

江蘅對著銅鏡笑了笑。

流言是刀,也是梯子。

刀會割人,梯子卻能讓往上走。

如今最缺的,正是往上走的機會。

傍晚,程硯深來了。

他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只停在院門外,而是徑直進了屋,將一封燙金請柬放在桌上。

江蘅抬頭:「將軍這是?」

「周太太的賞花宴。」

他的聲音一貫冷,聽不出緒。

江蘅指尖頓了頓:「給我的?」

程硯深看一眼:「明日隨我去赴宴。」

江蘅怔住。

以為自己聽錯了。

如今的份,能在府中安穩過日子已是不易,更別提被他帶出去見京中貴婦。

忍不住問:「將軍不怕旁人議論?」

「議論什麼?」

「議論將軍眼不好。」

程硯深的目落在臉上,停了片刻,淡淡道:「我眼不差。」

江蘅心口莫名一跳。

等他走後,才慢慢打開那封請柬。

花箋上字跡端正,最末寫著四個字——攜眷赴宴。

江蘅看了許久,指腹輕輕在那四個字上。

原來這一次,不是被發賣的罪臣之,也不是藏在偏院里的妾。

要以程硯深眷的份,站到所有人的目里去。

第二日,周家府上花香滿院。

正月里天仍冷,暖棚中卻催開了數十盆花,紅白相間,艷得像把春提前了出來。

江蘅跟在程硯深時,周圍說笑聲明顯輕了一瞬。

那些目落在上,有好奇,有輕慢,也有不加遮掩的審視。

聽見有人低聲道:「就是?」

又有人掩:「罪臣江家的那個小兒?」

江蘅沒有低頭。

今日穿了件素凈的月白襖,頭上只簪了一支珍珠簪。

越簡單,越不能怯。

周太太迎上來,笑意周全:「程將軍難得賞臉,這位便是江姑娘吧?」

程硯深嗯了一聲。

江蘅屈膝行禮:「見過周太太。」

周太太扶了一下,眼神在臉上繞了一圈:「果然是個標致人。」

這話說得好聽,卻也只是好聽。

江蘅懂。

被安置在眷席間,剛坐下,便看見了江薇。

江薇今日打扮得很用力,緋,金簪步搖,上點了艷

只是眉眼間有一層藏不住的疲憊,笑起來時,像一盞強撐著不滅的燈。

看見江蘅,臉上的笑意立刻變了。

「妹妹如今真是好本事。」

江薇端著茶盞,聲音不高,卻足夠旁人聽見,「一個妾室,也能跟著將軍來這種地方。」

四周靜了靜。

有人假裝看花,有人假裝喝茶,耳朵卻都豎著。

江蘅垂眸,輕輕撥了撥杯蓋。

知道江薇想看難堪。

忍了,便坐實低賤。

鬧了,又丟程硯深的臉。

所以抬起頭,笑得很溫

「姐姐說的是,我確只是妾。」

江薇眼底剛出得意,江蘅又道:「可將軍待我很好。

昨日還親自送了請柬來,怕我不識路,今日又一路帶著我。

說來慚愧,我從前竟不知,將軍這樣冷的人,也有如此溫的時候。」

江薇的臉一下變了。

茶盞,指節泛白。

江蘅像沒看見,繼續輕聲道:「姐姐近來可也好?

我瞧你氣不大好,若是日子不順,千萬別撐。

咱們畢竟是姐妹,我會心疼的。」

這句話落下,江薇的袖口猛地收

手腕出一點淺淡淤痕,很快又被遮住。

「你得意。」

江薇咬牙道,「男人一時新鮮罷了。」

江蘅笑意不減:「一時也好,長久也罷,至此刻他愿意護著我。

姐姐說是不是?」

江薇再也坐不住,放下茶盞起離去。

走得急,步搖晃,背影里都是惱怒。

席間貴婦們互相換了幾個微妙眼神。

周太太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看向江蘅的目多了些意味。

而角落里,一個穿青的婦人正朝微微一笑。

江蘅認得

韓琬。

前世韓琬癡,尤其牡丹。

夫君韓錚掌著京中要差事,開春狩獵之前,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江蘅等的,就是

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等眾人重新說笑起來,才端著茶盞走到那幾盆牡丹旁,像是無意般輕聲道:「這盆花開得好,只是若論貴氣,還是了幾分沉穩。

若有姚黃魏紫在旁邊,才真滿堂春。」

韓琬果然抬頭:「江姑娘也懂牡丹?」

江蘅笑道:「談不上懂,只是從前在家中見過幾本花譜。

若說我自己喜歡,倒更偏不咄咄人,卻耐看。」

韓琬眼睛亮了亮。

方才看江蘅反擊江薇,覺得這姑娘不似傳聞中那般怯弱。

如今聽談花,分寸又拿得極好,不賣弄,也不諂

「巧了。」

韓琬笑起來,眼尾有細細的紋路,整個人溫和許多,「我院里正養著兩株趙,可惜今年花苞小得可憐。」

江蘅順勢接話:「許是暖棚火氣太重,牡丹氣,太寵著反倒不肯好好長。」

韓琬被逗笑,竟手拉住:「你這話有意思。

我還是頭一回見這麼投緣的人。」

江蘅任握著手,心里那的弦終于松了一點。

等韓琬笑夠,才像隨口一問:「韓大人近日可忙?

我聽將軍府中人說,京中近來不大安生。」

韓琬嘆了口氣:「何止忙。

正月二十二要行開春狩獵,韓錚為著布防的事,連著幾日沒睡好了。

回府倒頭就歇,我同他說句話都難。」

正月二十二。

江蘅心口輕輕一沉。

就是這一天。

前世那場禍事,便從獵場開始。

有人棄了該守的人,又把罪名扣到程硯深頭上。

他從那以後一步錯,步步錯。

這一世,不能再讓他落進同一個坑里。

回府時,馬車里只有與程硯深二人。

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聲響。

江蘅坐在一側,指尖攥著袖口,反復斟酌該怎麼開口。

不能說自己知道獵場會出事。

不能說前世。

更不能說蕭珩會如何。

只能把線遞到程硯深手邊,至于他接不接,全看他信不信

「將軍。」

程硯深抬眼。

江蘅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今日我同韓琬說話,聽提起正月二十二要行開春狩獵。

韓錚近日似乎為此事忙得厲害。」

程硯深看著

那目很深,像能把藏在話里的每一點心思都剝出來。

江蘅掌心微微發,臉上卻仍帶著笑:「我只是隨口聽見,想著將軍或許用得上。」

片刻後,他只應了一聲:「嗯。」

沒有追問,也沒有評價。

江蘅一顆心不上不下,像被懸在半空。

馬車停在將軍府門前時,正要起,程硯深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清晰得讓一僵。

「韓錚的調令,三日前已經送到我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