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薇來探病那日,江蘅背上的傷剛結痂。
六十鞭的名頭下來,最後只落了六下,可鞭子在皮上,疼起來并不比前世那些磋磨輕多。
只能趴在榻上,肩上披著一件薄衫,藥味熏得滿屋子都是苦的。
江薇一進門,先掩了掩鼻,隨即又笑起來:「妹妹在將軍府,倒比我想的面。」
今日穿了新做的,發髻梳得細致,鬢邊簪子卻不貴重。
那張臉仍是江蘅悉的臉,清秀,弱,眼底卻藏著不住的得意,像一盞油快燒干的燈,偏要把火挑得極亮。
江蘅抬眼看:「姐姐怎麼來了?」
「自然是來瞧你。」
江薇在榻邊坐下,手里提著一盒糕點,語氣親熱得像從未在教坊司里把推給程硯深,「聽說你挨了罰,我這幾日擔心得睡不著。」
說著擔心,眼睛卻在屋里掃了一圈。
床帳舊,桌椅也舊,連窗下的炭盆都不算旺。
江薇眼里的快意便更濃了些。
江蘅看見了,卻沒有拆穿。
江薇最想看見狼狽。
那便狼狽給看。
「勞姐姐掛念。」
江蘅聲音很輕,「我還活著。」
江薇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妹妹還是這般牙尖利。
其實你也不必同我置氣,路都是自己選的。
你跟了程將軍,我跟了李臨淵。
如今我家夫君日日苦讀,先生都夸他文章有靈氣,來年春闈,必定前程似錦。」
說到「前程似錦」四個字時,下微微揚起,像已經看見自己冠霞帔、滿京城的人都來向道賀。
江蘅垂下眼,指尖輕輕挲著藥碗邊沿。
上一世,把半生心都填給李臨淵,替他求人,替他鋪路,替他把一截朽木撐了梁。
江薇只看見那梁後來站得高,便以為它天生能撐天。
真可笑。
江薇抬手替攏被角,袖口下去一截。
就在那一瞬,江蘅看見腕上有一圈青紫,指印一樣,深深扣在細白皮里。
屋中安靜了一息。
江薇也察覺到了,飛快把袖子扯下來,笑得更用力:「路上不小心磕的。」
江蘅沒有追問。
心里那點憐憫剛冒頭,便被更冷的東西按了回去。
江薇是可憐,可上一世,江薇把推進深淵時,也沒有問過疼不疼。
「姐姐好福氣。」
江蘅端起藥碗,苦的藥遮住了角一點極淡的冷笑,「李公子日後若高中,姐姐便是夫人了。」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江薇。
又說了許多李臨淵的好,說他如何清高,如何用功,如何雖家貧卻有傲骨。
江蘅偶爾應一聲,像真被刺痛,又像只是不愿多言。
等江薇終于走了,屋子里只剩那盒糕點。
糕點做得巧,卻帶著一點廉價的甜香。
江蘅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江薇腕上的淤青來得比想象中還早。
李臨淵這條路,果然不是富貴路,是泥潭。
可江薇既然搶著跳下去,沒必要手。
還有更要的事。
程硯深上一世會敗,絕不只因時運。
開春狩獵,蕭珩棄駕而逃,事後又將護駕不力的罪名推到程硯深上,那是第一道坎。
再往後,江薇為攀附權勢害死皇子,程硯深牽連,被奪軍職,郁郁多年,最後被到絕路,背上反名,死在軍里。
要改他的命,不能只靠一腔熱。
需要人,需要銀子,需要一個能替在外行走的份。
所以,得去找許硯。
傷徹底好,是半個月後的事。
江蘅換了男裝,束袖口,又了短須,戴上幞頭。
鏡中人眉眼仍舊太秀,便故意把眉畫些,低聲音咳了兩聲,才提著食盒出了將軍府。
許先生家在一條清靜小巷里。
門上銅環舊得發暗,院墻邊有幾株枯竹,風一吹,沙沙作響。
敲了三下門。
許硯開門時,眼神比冬日的井水還冷:「找誰?」
江蘅拱手:「晚輩姓江,是故人之子,想來拜見先生。」
「我沒有故人之子。」
許硯說完便要關門。
江蘅手抵住門,掌心被門夾得發疼,臉上卻仍笑著:「先生辰時喝苦茶,午後要曬書,廊下那盆蘭冬日不能澆冷水。
晚輩若胡說,先生趕我走也不遲。」
許硯看了很久。
最後,門沒有關上,卻也沒有讓進去。
第一日,把飯菜放在門口便走。
第二日,食盒空了。
第三日,許硯讓進院,卻不肯同多說一句。
便掃院子,燒水,做飯,把一切做得自然又安靜。
到第七日,做了一鍋腌篤鮮。
湯白,筍香與咸鮮味慢慢漫出來時,許硯握著筷子的手忽然頓住了。
他嘗了一口。
只一口,眼眶便紅了。
江蘅站在一旁,心口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知道這道菜是許硯亡妻最拿手的。
上一世許硯喝醉後提過一次,說那味道再也沒人做得出來。
「誰教你的?」
許硯聲音發啞。
江蘅低頭:「家中長輩。」
許硯沒有再問。
他把那碗湯慢慢喝完,才道:「明日起,先看我的舊棋譜。
能看懂多,是你的本事。」
江蘅怔了怔,隨即跪下行禮:「多謝先生。」
許硯哼了一聲:「別急著謝。
我收徒很嚴。」
那一刻,江蘅心里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了半寸。
這日許硯難得高興,留飲酒。
酒才溫上,門外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先生有客?」
江蘅手里的酒盞險些灑了。
程硯深站在門口,玄袍,肩背闊,眉眼冷。
他只往屋中掃了一眼,目便落在江蘅臉上。
很輕。
卻讓後背那幾道早已愈合的鞭傷,莫名又熱了起來。
許硯倒是自在:「新收的小徒兒,姓江。
來,見過程將軍。」
江蘅著嗓子行禮:「見過程將軍。」
程硯深淡淡嗯了一聲,坐下時袖口過桌沿,帶起一點冷風。
三人同席,許硯說得最多。
江蘅負責添酒布菜,盡量把手腕藏在袖中。
可程硯深的視線總是不經意落過來,落在的短須,落在過分纖細的指節,又漫不經心地移開。
越想鎮定,心跳越。
許硯偏偏還嫌不夠熱鬧:「喝酒無趣。
你們下一局。」
江蘅抬頭,正對上程硯深似笑非笑的眼。
棋盤擺開。
落子極穩,腦中卻飛快盤算。
不能太急,不能太怯,更不能出平日兒家的習慣。
程硯深的棋路卻出奇溫和,明明幾都能殺,卻偏偏留了余地。
許硯看得皺眉,江蘅看得心驚。
又一子落下,程硯深忽然俯,靠近耳側。
他上有很淡的冷松氣息,聲音得極低,只有聽見。
「胡子歪了。」
啪的一聲。
江蘅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盤上,黑白子被撞一片。
程硯深已經退回去,端起酒盞,角噙著一點極淺的笑意,像什麼都沒發生。
許硯看看棋盤,又看看他,納悶道:「將軍今日棋路為何這般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