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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薇來探病那日,江蘅背上的傷剛結痂。

六十鞭的名頭下來,最後只落了六下,可鞭子在皮上,疼起來并不比前世那些磋磨輕多

只能趴在榻上,肩上披著一件薄衫,藥味熏得滿屋子都是苦的。

江薇一進門,先掩了掩鼻,隨即又笑起來:「妹妹在將軍府,倒比我想的面。」

今日穿了新做的,發髻梳得細致,鬢邊簪子卻不貴重。

那張臉仍是江蘅悉的臉,清秀,弱,眼底卻藏著不住的得意,像一盞油快燒干的燈,偏要把火挑得極亮。

江蘅抬眼看:「姐姐怎麼來了?」

「自然是來瞧你。」

江薇在榻邊坐下,手里提著一盒糕點,語氣親熱得像從未在教坊司里把推給程硯深,「聽說你挨了罰,我這幾日擔心得睡不著。」

說著擔心,眼睛卻在屋里掃了一圈。

床帳舊,桌椅也舊,連窗下的炭盆都不算旺。

江薇眼里的快意便更濃了些。

江蘅看見了,卻沒有拆穿。

江薇最想看見狼狽。

便狼狽給看。

「勞姐姐掛念。」

江蘅聲音很輕,「我還活著。」

江薇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妹妹還是這般牙尖利。

其實你也不必同我置氣,路都是自己選的。

你跟了程將軍,我跟了李臨淵。

如今我家夫君日日苦讀,先生都夸他文章有靈氣,來年春闈,必定前程似錦。」

說到「前程似錦」四個字時,微微揚起,像已經看見自己冠霞帔、滿京城的人都來向道賀。

江蘅垂下眼,指尖輕輕挲著藥碗邊沿。

上一世,把半生心都填給李臨淵,替他求人,替他鋪路,替他把一截朽木撐了梁。

江薇只看見那梁後來站得高,便以為它天生能撐天。

真可笑。

江薇抬手替攏被角,袖口下去一截。

就在那一瞬,江蘅看見腕上有一圈青紫,指印一樣,深深扣在細白皮里。

屋中安靜了一息。

江薇也察覺到了,飛快把袖子扯下來,笑得更用力:「路上不小心磕的。」

江蘅沒有追問。

心里那點憐憫剛冒頭,便被更冷的東西按了回去。

江薇是可憐,可上一世,江薇把推進深淵時,也沒有問過疼不疼。

「姐姐好福氣。」

江蘅端起藥碗,苦的藥遮住了角一點極淡的冷笑,「李公子日後若高中,姐姐便是夫人了。」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江薇。

又說了許多李臨淵的好,說他如何清高,如何用功,如何雖家貧卻有傲骨。

江蘅偶爾應一聲,像真被刺痛,又像只是不愿多言。

等江薇終于走了,屋子里只剩那盒糕點。

糕點做得巧,卻帶著一點廉價的甜香。

江蘅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江薇腕上的淤青來得比想象中還早。

李臨淵這條路,果然不是富貴路,是泥潭。

可江薇既然搶著跳下去,沒必要手。

還有更要的事。

程硯深上一世會敗,絕不只因時運。

開春狩獵,蕭珩棄駕而逃,事後又將護駕不力的罪名推到程硯深上,那是第一道坎。

再往後,江薇為攀附權勢害死皇子,程硯深牽連,被奪軍職,郁郁多年,最後被到絕路,背上反名,死在軍里。

要改他的命,不能只靠一腔熱

需要人,需要銀子,需要一個能替在外行走的份。

所以,得去找許硯。

傷徹底好,是半個月後的事。

江蘅換了男裝,束袖口,又了短須,戴上幞頭。

鏡中人眉眼仍舊太秀,便故意把眉畫些,低聲音咳了兩聲,才提著食盒出了將軍府。

許先生家在一條清靜小巷里。

門上銅環舊得發暗,院墻邊有幾株枯竹,風一吹,沙沙作響。

敲了三下門。

許硯開門時,眼神比冬日的井水還冷:「找誰?」

江蘅拱手:「晚輩姓江,是故人之子,想來拜見先生。」

「我沒有故人之子。」

許硯說完便要關門。

江蘅手抵住門,掌心被門夾得發疼,臉上卻仍笑著:「先生辰時喝苦茶,午後要曬書,廊下那盆蘭冬日不能澆冷水。

晚輩若胡說,先生趕我走也不遲。」

許硯看了很久。

最後,門沒有關上,卻也沒有讓進去。

第一日,把飯菜放在門口便走。

第二日,食盒空了。

第三日,許硯讓進院,卻不肯同多說一句。

便掃院子,燒水,做飯,把一切做得自然又安靜。

到第七日,做了一鍋腌篤鮮。

白,筍香與咸鮮味慢慢漫出來時,許硯握著筷子的手忽然頓住了。

他嘗了一口。

只一口,眼眶便紅了。

江蘅站在一旁,心口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知道這道菜是許硯亡妻最拿手的。

上一世許硯喝醉後提過一次,說那味道再也沒人做得出來。

「誰教你的?」

許硯聲音發啞。

江蘅低頭:「家中長輩。」

許硯沒有再問。

他把那碗湯慢慢喝完,才道:「明日起,先看我的舊棋譜。

能看懂多,是你的本事。」

江蘅怔了怔,隨即跪下行禮:「多謝先生。」

許硯哼了一聲:「別急著謝。

我收徒很嚴。」

那一刻,江蘅心里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了半寸。

這日許硯難得高興,留飲酒。

酒才溫上,門外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先生有客?」

江蘅手里的酒盞險些灑了。

程硯深站在門口,玄袍,肩背闊,眉眼冷

他只往屋中掃了一眼,目便落在江蘅臉上。

很輕。

卻讓後背那幾道早已愈合的鞭傷,莫名又熱了起來。

許硯倒是自在:「新收的小徒兒,姓江。

來,見過程將軍。」

江蘅著嗓子行禮:「見過程將軍。」

程硯深淡淡嗯了一聲,坐下時袖口過桌沿,帶起一點冷風。

三人同席,許硯說得最多。

江蘅負責添酒布菜,盡量把手腕藏在袖中。

可程硯深的視線總是不經意落過來,落在的短須,落在過分纖細的指節,又漫不經心地移開。

越想鎮定,心跳越

許硯偏偏還嫌不夠熱鬧:「喝酒無趣。

你們下一局。」

江蘅抬頭,正對上程硯深似笑非笑的眼。

棋盤擺開。

落子極穩,腦中卻飛快盤算。

不能太急,不能太怯,更不能出平日兒家的習慣。

程硯深的棋路卻出奇溫和,明明幾都能殺,卻偏偏留了余地。

許硯看得皺眉,江蘅看得心驚。

又一子落下,程硯深忽然俯,靠近耳側。

上有很淡的冷松氣息,聲音得極低,只有聽見。

「胡子歪了。」

啪的一聲。

江蘅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盤上,黑白子被撞一片。

程硯深已經退回去,端起酒盞,角噙著一點極淺的笑意,像什麼都沒發生。

許硯看看棋盤,又看看他,納悶道:「將軍今日棋路為何這般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