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別墅的門被推開時,林知遙正在廚房里溫醒酒茶。
程硯深沒有。
玄關的燈在他後亮著,他站在那里,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被扯松了一半,眉眼間有很深的倦。
那倦并不,反而像一層薄冰,在他英冷峻的廓上,人靠近時先覺得冷。
林知遙端著杯子走出去,腳步很輕。
「喝一點吧,胃會舒服些。」
程硯深坐進沙發,仰頭靠著椅背,沒有接。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落在他下頜,顯得那條線條更鋒利。
他閉著眼,像真的醉了,又像只是懶得看。
把杯子放到茶幾上,手想替他解開領帶。
指尖剛到質布料,手腕忽然被扣住。
力道很重。
林知遙疼得微微吸了口氣,卻沒有掙開。
程硯深睜開眼,眸深得看不出醉意。
他看著,聲音低而冷:「你今晚替擋酒,是什麼意思?」
原來他在意的是這個。
林知遙心里有個很小的地方,像被針輕輕扎了一下。
不是很疼,卻立刻泛出細的酸。
甚至在那一瞬間荒唐地想,如果說只是看不下去,他會不會相信?
如果說不想讓他為難,他會不會有一點點明白?
可最後只是笑了笑,笑得很安靜。
「沒有什麼意思。」
「沒有?」
他手指收,像要從這三個字里出別的答案,「林知遙,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大方。
這兩個字實在太稽。
今晚把那杯酒喝下去時,胃里燒得發疼,周圍所有人都在看,看程太太如何面,如何識趣,如何替丈夫心里放不下的人解圍。
的大方,不過是把難堪先吞下去,不讓它濺到他上。
可程硯深看不見。
他只看見擋了蘇晚棠的酒,像看見自己的某種被人當眾揭開,于是惱怒。
「程硯深。」
輕聲說,「我只是覺得,那樣不好看。」
「不好看?」
他低低地重復,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甚至沒有到達眼底,「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替出頭?」
林知遙想說,都不是。
想說,我只是還你,所以不愿意看你那麼狼狽。
你明明坐在那里,明明什麼都沒做,可你的余,你停在煙盒上的手,你結很輕的一下起伏,都比任何作更失控。
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下一秒,程硯深忽然把拉進懷里。
醒酒茶被他的手背帶倒,溫熱的潑在茶幾上,沿著玻璃邊緣滴下去。
林知遙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住。
他的吻帶著酒氣,不溫,甚至有些兇,像在確認什麼,也像在懲罰什麼。
被迫仰著頭,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程硯深察覺到了,作停了一瞬。
他垂眼看,眉心皺起,像不喜歡這樣無聲的控訴。
「哭什麼?」
林知遙著他。
這個男人曾經在最狼狽的時候向出手,也曾在最相信未來的時候,親手把推到今天這里。
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站在賭桌前的人,手里只剩最後一枚籌碼,明知對面的人未必值得,卻還是不肯放下。
說:「程硯深,我你。」
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卻清楚。
程硯深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抬手拭去臉上的淚,作終于放緩了一點,語氣卻依舊是他慣有的強勢:「沒人能做我的主。」
他停了停,又說:「只要你乖,誰也威脅不到你的位置。」
位置。
林知遙閉了閉眼,心里那點可憐的勇氣,被這兩個字燙得發抖。
原來拼盡全力想守住的,在他口中只是一個位置。
像董事席,像權,像辰遠集團會議桌上可以被確認、被分配、被保護的一部分。
可那一晚,還是抱住了他。
孤注一擲的人,總要先承認自己輸不起。
凌晨三點,林知遙被手機震吵醒。
側是空的。
程硯深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臥室,床單上只剩一點淡淡的酒氣。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盯了幾秒,還是接起。
電話那端很靜,靜得像有人按住了呼吸。
然後,聽見程硯深的聲音。
淡漠,清醒,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你配嗎?」
三個字,隔著電流落進耳朵里,輕得幾乎不像真實。
林知遙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床邊。
沒有出聲,對面也沒有發現。
幾秒後,電話被掛斷,屏幕暗下去,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簾隙里進第一線晨。
試著替他找理由。
也許是工作電話。
也許是別人誤撥。
也許那句話不是對蘇晚棠說的。
也許程硯深只是喝多了,語氣才會那麼冷。
可是人的自欺有時候很辛苦,辛苦到連自己都替自己難為。
林知遙打開手機,指尖在日歷上停住。
蘇晚棠回國的日期被記得太清楚,清楚到不用數也知道,那是獨奏會那天,是程硯深缺席的那天。
一格一格往後看。
不到三個月。
蘇晚棠已經從無人問津的歸國藝人,變星耀傳重點推送的古典才。
許佳慧,那個出了名只帶一線、從不接燙手山芋的王牌經紀人,親自接了的約。
還有那部籌備許久的重點項目戲,圈多人盯著的資源,也被程硯深輕飄飄一句話送到了面前。
這是生意嗎?
當然可以是。
程硯深永遠有一萬種理由把私心包裝商業判斷。
他從來不需要解釋,因為他站得夠高,所有人都會自替他把邏輯補齊。
只有林知遙知道,這條路鋪得太平整,平整得像很久以前就有人在心里走過無數遍。
退出日歷,手指無意識進相冊深。
那張舊照出現時,怔了怔。
十八歲的站在酒店大廳,禮服擺被扯皺,眼眶紅得厲害。
後是那個醉醺醺的集團東家,里說著難聽的話,手還想往肩上搭。
當時嚇得發抖,卻強撐著不肯哭,好像只要不哭,就不算真的狼狽。
然後程硯深出現了。
那時的他還沒有現在這樣深重的氣場,卻已經足夠讓人群安靜。
他把拉到後,手臂橫在面前,聲音冷淡得近乎漫不經心:「不愿意,聽不懂?」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林知遙都覺得,那是人生里最像電影的一幕。
陪他度過辰遠集團最艱難的日子。
那幾年,他幾乎睡在辦公室,眼底常年有青黑,襯袖口總是挽到手肘。
變賣了母親留給的房產和基金,湊出近五千萬,把銀行卡推到他面前。
程硯深看了很久,沒有收。
他說:「知遙,我不會讓你後悔。」
那時相信了。
相信得那麼認真,仿佛這句話可以抵過以後所有風雨。
可現實偏偏最擅長秋後算賬。
它沒有大聲嘲笑,只是把蘇晚棠送回來,把程硯深的舊承諾、舊不甘、舊心,一樣一樣擺到面前。
還有那條曾在他手機上無意看見的信息。
蘇晚棠問:「你當年的承諾還算數嗎?」
當年。
原來每個人都有當年。
有十八歲的酒店大廳,有陪他低谷時的五千萬,有那句不會後悔。
蘇晚棠也有不知道的承諾,有程硯深親手鋪好的路,有凌晨三點那句冷淡的反問。
林知遙看著那張舊照,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笑完,眼眶卻熱了。
按下刪除。
系統彈出確認提示,停頓了幾秒,點了確定。
照片消失的那一刻,客廳里安靜得只聽見窗外很遠的車聲。
天已經亮了,半山的霧氣著玻璃,像一層洗不干凈的灰。
林知遙對著黑下去的屏幕,輕聲說:「只要回頭,我與他的未來就永遠過不去。」
手機屏幕忽然又亮了。
程硯深發來一條消息。
「昨晚的事,別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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