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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歌劇院里安靜了半秒。

那半秒像被誰輕輕按住,連空氣都還停在琴弦震後的余韻里。

隨後掌聲從一樓漫上來,越來越,燈落在林知遙肩上,微微垂首,向觀眾席謝幕。

今晚穿的是一條墨綠絨長,背脊得很直,剛才連最難的那一段都沒有錯一分。

樂團首席、獨奏會、滿場掌聲,這些本來都值得被記住。

可是抬眼時,還是看向了二樓右側那間VIP室。

門關著,玻璃後面沒有燈。

那是程硯深的位置。

三年來,只要有重要演出,他再忙也會坐在那里。

哪怕只坐最後十分鐘,哪怕中途還在低聲接電話,他也會來。

今天沒有。

林知遙指尖還搭在琴弓上,掌心卻慢慢涼下來。

臺下有人喊的名字,花束被遞上來,接過,微笑,彎腰。

每一個作都準確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甚至想,如果此刻有鏡頭推近,大概也看不出有一點難過。

真好。

已經進步到,連失都可以很專業。

後臺門一合上,外面的掌聲被隔模糊的聲。

王師傅抱著的外套迎上來,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太太,先生可能是臨時有會。

您今晚拉得這麼好,他回頭看錄像也一樣高興。”

林知遙接過外套,低聲說:“嗯。”

王師傅大約還想再安兩句,休息室里的電視忽然傳來主持人興的聲音:“今日回國的古典才蘇晚棠現機場,同行神男子引發網友熱議……”屏幕上人

燈把機場照得發白。

蘇晚棠戴著墨鏡,黑發低挽,側臉清麗得很有記憶點。

後有個男人替擋開記者,只出現了半截肩線和一只垂在側的手。

鏡頭一閃就沒了。

王師傅手忙腳地去拿遙控:“這娛樂新聞真是,寫的。”

林知遙沒有阻止他。

電視黑下去,仍然看著那片暗屏,像看見了另一間同樣漆黑的VIP室。

回半山別墅的路上,車窗外的燈一盞一盞退後,像城市把熱鬧都還給了別人,只留下一個人坐在後座。

林知遙低頭打開手機,聊天框停在三個月前。

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親自下廚,卻在下午排練結束後去取了蛋糕,挑了白玫瑰,還把餐廳的燈調暖黃

甚至想過,要不要把那張孕檢預約單拿給他看。

那時只是懷疑,還沒有去確認,卻已經在心里把很多話預演了一遍。

程硯深沒有回來。

電話不接,信息很久才回。

——有事,別等。

四個字,連標點都顯得敷衍。

那晚一個人坐到蠟燭燃盡,蛋糕上的油開始塌。

還很沒出息地替他找理由:辰遠集團的并購案,也許真的很急;他那樣的人,本來就不擅長記日子;婚姻過久,儀式總會被現實磨薄。

替他找了許多理由,找得自己都快相信了。

直到同一天的熱搜跳出來。

林知遙點開今晚又被翻出來的視頻,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像素模糊,男人的臉被人群擋住,可袖口那一點銀被閃燈照亮,短暫得近乎可笑。

那枚袖扣,是去年生日時送給程硯深的。

挑了很久。

因為程硯深不喜歡花哨,最後選了最簡單的銀灰,邊緣有一道很淺的暗紋。

還記得他當時低頭扣上,隨口說:“還行。”

還行。

原來有些評價已經算很高。

高到他可以戴著它,去接另一個人回國。

林知遙合上手機,胃里忽然翻起一點細微的不適。

把手輕輕按在小腹上,很快又放下。

王師傅從後視鏡里看:“太太,不舒服嗎?”

“沒事。”

看向窗外,“快到了。”

車剛拐進半山別墅外的林蔭道,王師傅猛地踩下剎車。

林知遙前傾,花束從膝上落,幾片白花瓣散在車墊上。

車燈前站著一個人。

蘇晚棠沒有躲。

穿著淺,妝容致,像剛從一場安排好的采訪里走出來。

夜風吹起耳邊的碎發,抬手作慢得仿佛連挑釁都要保持優雅。

林知遙推門下車。

王師傅急了:“太太——”“沒關系。”

說。

蘇晚棠看著角彎了一下:“林小姐,久仰。”

林知遙糾正得很輕:“程太太。”

蘇晚棠的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恢復:“一個稱呼而已,你喜歡就先用著。”

這句話說得溫,里面卻藏著針。

林知遙忽然發現,原來有些人連示弱的姿態都像進攻。

站在車燈與夜之間,手指微微蜷起,指腹上被琴弦磨出的薄繭著掌心,有一點疼。

蘇晚棠往前走了半步:“你應該看見新聞了吧?

硯深去接我。

我本來不想讓人拍到,可他這個人你也知道,決定的事,別人勸不住。”

林知遙平靜地看著:“你攔我的車,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當然不止。”

蘇晚棠輕輕笑了聲,“我只是覺得,你該知道自己坐在什麼位置上。

你不過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當年如果不是我走了,今天住進這里的人,未必是你。”

很安靜。

安靜到林知遙能聽見自己心里某個地方輕輕裂開的聲音。

其實這句話并不新鮮。

婚後三年,從旁人的眼神里、從程硯深偶爾的沉默里、從他書房屜深那張舊照片里,早就拼出過類似答案。

只是由蘇晚棠親口說出來,還是不太一樣。

像一份早已知道績的試卷,終于被紅筆畫上刺眼的分數。

蘇晚棠見不說話,聲音更低:“西山公寓,你知道嗎?

他在那里留了一整層。

服、琴房、我喜歡的香薰,什麼都有。

林知遙,你以為你贏了嗎?”

林知遙垂了垂眼。

王師傅在幾步外張得快把車鑰匙斷。

卻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原來今晚失去的并不只是一個觀眾席上的位置,還有一場自己堅持了三年的獨角戲。

抬頭,語氣很輕:“只要程硯深同意離婚,我沒有意見。”

蘇晚棠的表終于變了。

大概準備了許多話,等著林知遙質問、哭鬧、狼狽。

可林知遙沒有。

只是站在那里,連風吹的頭發都沒有急著整理,平靜得像在談一份別人的合同。

後忽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轎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程硯深下車。

他仍穿著深西裝,眉眼冷峻,車燈從他後打過來,把影子得很長。

蘇晚棠先開口,聲音了許多:“硯深,我只是想跟說清楚……”程硯深沒有看

他走到林知遙面前,手扣住的手腕。

力道很重。

林知遙疼得皺了一下眉,卻沒有掙扎。

“上車。”

他說。

蘇晚棠臉發白:“你就這樣帶走?”

程硯深終于側頭看,眼底沒有溫度:“蘇晚棠,別再來找。”

“可你明明——”“我說過的話,不喜歡重復第二遍。”

他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聲音都像被了下去,“把送回去。”

不知道從哪里冒出的保鏢上前,蘇晚棠掙扎了一下,妝容仍致,眼里卻已經有了狼狽的水

喊他的名字,喊得很輕,也很不甘心。

車門關上,那些聲音被隔在外面。

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程硯深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

他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一繃起。

林知遙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他極度憤怒時也是這樣,越是平靜,越像要把什麼東西碎。

他是在為生氣嗎?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就被自己輕輕按滅。

如果一個人讓你站在雨里太久,後來遞來一把傘,也不能算恩賜。

最多只能說明,他終于想起你會冷。

林知遙側頭向窗外。

別墅區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落在玻璃上,映出蒼白而安靜的臉。

沒有質問西山公寓,也沒有問那晚機場,更沒有問蘇晚棠到底在他心里算什麼。

不必問了。

在心里很慢很慢地對自己說,林知遙,這段婚姻的期待,該熄滅了。

就在這時,程硯深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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