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意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趙逸的手臂還搭在肩上,推了兩下沒推,反而被他順勢握住了手腕。
走廊的聲控燈在這一刻暗下去,只剩電梯間那盞慘白的燈管,把程硯深的臉照得廓分明。
他站在電梯里,沒。
電梯門開始自合攏,他手擋了一下,門又彈開。
許知意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擰,張了張,腦子里飛速轉過的所有解釋都像在給自己越描越黑。
不是沒看過小說,這種場面不管說什麼,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都只有一個結論——前夫前腳簽字離婚,後腳就撞見前妻在門口和別的男人摟摟抱抱。
何況這個男人還是趙逸。
忽然就不想解釋了。
反正在程硯深那里,大概從來也沒占過什麼理。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帶著破罐破摔的孤勇。
許知意雙眼一閉,了下去。
倒得很有方向,不偏不倚,正正朝著程硯深那邊。
趙逸的手在腰側一,但程硯深比他更快。
跌進一個悉的懷抱里。
那淡淡的松木味和溫,是睡了兩年都沒有習慣的東西,卻在離婚之後的第一個晚上,像一針準確無誤地扎進最的那塊骨頭里。
許知意死死閉著眼睛,睫卻不控制地了一下。
的臉在他口,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
許知意。"
趙逸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克制。
許知意沒。
能覺到程硯深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目停留的時間很短,卻讓後背的汗都豎了起來。
然後他彎腰,一只手穿過膝彎,把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作流暢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許知意被這個念頭刺了一下。
他抱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把趙逸和門口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一起關在外面。
狹窄的空間里只剩他們兩個人,閉著眼,卻變得格外敏銳。
他的呼吸聲,他腔微微的起伏,他用下輕輕抵了一下額頭的作——那個作太輕了,輕得像是下意識的。
許知意差點裝不下去。
是被放到副駕駛上的。
車門關上,程硯深繞到駕駛座坐下,卻沒有立刻發車子。
聽見他調了一下空調出風口的方向,然後,整個車廂陷一種讓人窒息的沉默。"
別裝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把刀從冰面上過去。
許知意的心臟猛地彈了一下,但咬死了牙關,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
睫在。"
程硯深說。
許知意睜開眼睛。
車廂里沒開燈,只有停車場慘白的燈從擋風玻璃進來,照在他側臉上。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角抿一條冷的線,眼睫垂著,沒有看。"
演技拙劣。"
他說。
許知意坐直了,後腦勺磕在靠枕上,頭發散了一肩膀。
盯著他側臉的廓,忽然覺得所有的話都堵在嚨口,得發苦。"
不是你想的那樣。"
聽見自己說,聲音干的,像是從砂紙里出來的。"
哪樣?"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冷淡的嘲諷,"你不是離婚了麼,想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許知意的手指攥了安全帶。"
離婚和趙逸沒關系。"
說,"我跟他不是——""下車。"
許知意愣住了。
程硯深終于轉過頭看,目冷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下車,許知意。"
他看著的眼睛,那里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片被凍住的、深不見底的黑。
許知意忽然想起他在酒吧接起的那通電話。
那一聲"喂",溫得像是怕驚碎什麼。
他現在急著趕走,是不是因為葉清寧還在等他?
這個念頭像一生銹的釘子,從心臟的正中間鑿進去。
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了一下。
沒回頭。
程硯深的車在後發,引擎聲很輕,然後越來越遠。
許知意走到公寓樓下,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趙逸已經不在那里了。
地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還在,彎腰撿起來,離婚證三個字從紙袋的開口出來,像一枚小小的嘲諷。
抱著文件袋,在玄關蹲了很久。
* * *接下來的一周,許知意的手機幾乎沒有安靜過。
趙逸的來電和短信像是水一樣涌進來,一條都沒回。
最後干脆把手機調靜音,扔在沙發墊子底下,假裝自己是一株不需要合作用的植,在被窩里把窗簾拉得死死的。
唐綿綿推門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那沉悶的空氣嗆出去。"
許知意,你是在孵蛋嗎?"
把窗簾嘩啦一聲拉開,正午的劈頭蓋臉砸進來,許知意把被子蒙在頭上,發出一聲悶悶的慘。
唐綿綿走過去,一把掀開被子。
許知意頂著糟糟的頭發,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干得起了皮。
看著唐綿綿,表介于委屈和麻木之間。"
起來。"
唐綿綿把一套疊好的服扔在上,"逛街,喝茶,花你的錢。"
"我沒什麼錢。"
許知意聲音啞啞的。"
那就花我的。"
唐綿綿把從床上拽起來,"我給你三十分鐘,洗頭洗臉換服,過期不候。"
許知意被拖進商場的時候,人還是懵的。
唐綿綿拽著一家一家店地逛,從鞋包到彩妝,從連到家居服,手里拎的購袋越來越多。
許知意慢慢被的勁頭染,在試到一條棗紅吊帶的時候,終于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好看。"
唐綿綿從背後拍的肩膀,"就這個,不許,直接穿走。"
們逛累了,在商場三樓的茶店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唐綿綿咬著吸管,正在跟許知意吐槽公司新來的策劃總監,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許知意順著的目看過去。
葉清寧站在茶店門口,穿著一件白的針織開衫,黑發披散在肩頭,襯得一張臉像剛從畫里走出來的。
看見許知意,先是微微一愣,然後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像一朵被風吹得巍巍的花。"
知意姐。"
走過來,聲音細細的,"好巧。"
唐綿綿的吸管被咬扁了。
葉清寧的目在唐綿綿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回許知意上,語調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知意姐,我能跟你單獨聊聊嗎?
就幾句話。"
許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看著葉清寧那張臉,想起程硯深電腦里存著的合照,想起他借出去的律師,想起那杯喝不到的下午茶。
這些東西像碎玻璃碴,在胃里攪一團。"
行啊。"
說,語氣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
唐綿綿看了一眼,見點頭,才不不愿地站起來,端著自己的茶走到隔壁桌,坐下的姿勢帶著一"我隨時準備沖回來"的架勢。
葉清寧在對面坐下,雙手疊放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知意姐,"開口,聲音輕輕的,"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聲對不起。"
許知意端著茶杯,沒接話。
葉清寧垂下眼,睫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影,"我知道你可能誤會了我和硯深哥的關系,我們真的只是老同學,他幫我是因為……因為一些舊事,你不要多想。"
許知意慢慢喝了一口茶,甜的。"
就算從前有過什麼,"葉清寧的聲音更低了,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來,"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我以為你不會在意這些的,沒想到……"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紅。"
沒想到,還是因為我,讓你們走到了這一步。"
許知意放下了杯子。
陶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葉小姐。"
看著葉清寧,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一個一個出來的,"你剛才說——'就算從前有過什麼'——對嗎?"
葉清寧的睫了一下。"
那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許知意微微前傾了,盯著的眼睛,"你既然知道他是已婚男人,既然知道我是他妻子,那你那些'從前的事',為什麼不能等到他離婚之後再'有'?"
葉清寧的臉白了一瞬。"
知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明知故犯,"許知意打斷,角甚至彎了一下,那個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被了很久終于翻涌上來的冷,"然後跑來跟我說'沒想到你會
在意'。
葉小姐,你覺得你說得通嗎?"
葉清寧的了,眼眶里蓄滿了淚,卻沒有掉下來。
垂下頭,肩膀微微往里,像一只淋了雨的鳥。
唐綿綿在隔壁桌把吸管咬得咯吱響。
許知意站起來,拿起自己的茶,低頭看了葉清寧最後一眼。"
你現在這副樣子,"輕聲說,"如果程硯深在這里,大概又要覺得是我在欺負你了。"
轉走了。
唐綿綿拎著購袋跟上來,走到旁邊,低聲說:"干得漂亮。"
許知意沒有回頭。
不知道的是,在轉之後,葉清寧慢慢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雙泛紅的眼睛里,閃過一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算計。
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屏保上,是多年前三個人的合照。
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收起手機,用紙巾輕輕按了按眼角。
站起的時候,已經恢復了那副溫脆弱的樣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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