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深問出那四個字時,許知意的心臟很沒出息地了一下。
其實怕他。
不是怕他會當眾對做什麼。
程硯深這樣的人,連發怒都像被一層極薄的冰封著,越冷,越讓人不敢。
怕的是自己。
怕他再往前一步,怕他手,怕那點可憐的、已經宣布破產的喜歡,又像不長記的野草一樣,從灰燼里冒出來。
程硯深沒有再扣的手腕。
他只是低頭,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作很慢,像在著什麼。
下一秒,帶著他上清冽氣息的外套落在肩上,嚴嚴實實地裹住的肩和背。
酒吧里那些看熱鬧的目終于被隔開了一點。
許知意卻覺得更難堪了。
兩年前,大概會因為這個作心跳很久。
甚至會想,他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在意。
現在只覺得諷刺。
都要離婚了,他還要維持他程太太的面,仿佛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擺錯了位置的私人品。
程硯深垂眸看著,聲音得很低:“跟我回家。”
他難得沒有用命令的語氣。
可許知意聽著,眼睛卻一下子酸了。
回家。
多好聽的兩個字。
好聽得像那棟房子里沒有冷冰冰的餐桌,沒有婆婆挑剔的目,沒有小姑子明里暗里的譏笑,也沒有等到凌晨三點,卻只等來一句“公司有事”的夜晚。
攥外套的襟,指尖發白,下一秒卻忽然笑了笑。
“程硯深,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程硯深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許知意抬起頭,妝已經有些花,眼尾紅得厲害,可偏偏把下抬得很高,像這樣就能把滿狼狽都藏起來。
“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了。”
一字一句地說,“你媽也收了我的條件,從我走出程家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沒有關系了。”
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氣。
唐綿綿在不遠急得快要炸:“許知意!
你別跟他來!
姐妹在這兒呢!”
保鏢擋著,踮著腳往這邊看,圓杏眼里全是擔心,手還在空中揮,像恨不得從人墻上翻過來。
許知意看見,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哭。
至不能在這里哭。
用力把上的西裝扯下來,塞回程硯深懷里。
程硯深沒有接,外套過他的手背,掉在地上,安靜得過分。
那一瞬間,許知意明顯覺到空氣又冷了幾分。
程硯深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西裝。
很短的一眼。
再抬眸時,他的臉已經沉得嚇人。
那雙眼睛黑得沒有一點,薄抿一條直線,手背上青筋一點點浮起來。
許知意的有點。
太知道程硯深真正生氣時是什麼樣子了。
兩年里,他很發火,子寡淡得像一杯沒有溫度的水。
可是每一次惹他不高興,他都會這樣看,然後把抵在玄關、書房,或者臥室的門後,用那種霸道得近乎懲罰的吻,讓連反抗都忘記。
以前會臉紅,會心跳,會在第二天早晨抱著被子傻笑,覺得一個男人如果完全不在乎,怎麼會連吃醋都吃得這麼兇。
現在想來,真是很有病。
他哪里是吃醋。
他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東西被別人。
合法的,干凈的,聽話的,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擺在邊的東西。
許知意忽然笑不出來了。
眼淚終于砸下來,砸在臉頰上,把眼線暈開一點。
狼狽地抬手去,越越糟,索不了。
“你生什麼氣?”
聲音發,卻還是盯著他,“我去酒吧,穿短,跟別人跳舞,讓你覺得丟臉了是不是?
那你呢?”
程硯深眸一沉:“許知意。”
“別我。”
打斷他,口起伏得厲害,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沖破了什麼。
“你電腦里存著你和葉清寧的合照,放得那麼深,怕誰看見?
你把程氏集團的律師借給打司,別人問起來都說是程總重重義。
回國第一天,你陪喝下午茶。
我生日那天,我從下午等到晚上,蛋糕都化了,你跟我說你在開會。”
越說越快,像怕慢一點就沒了勇氣。
“還有我這兩年。”
許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笑得很輕,“長頭發,素子,不許染發,不許穿得太。
你說不喜歡太吵的,我就把柜子里那些服全收起來。
你說暫時不要孩子,我就乖乖吃藥,乖乖配合檢查,乖乖當一個合格的程太太。”
說到這里,嚨哽住了。
原來人在最委屈的時候,真的會連聲音都變小。
不是不想鬧,是怕一開口,自己先碎掉。
程硯深的臉在那一刻有了極細微的變化,像是想說什麼。
許知意卻沒有給他機會。
“現在葉清寧離婚回國了,你夜不歸宿,程家所有人都等著進門。
我全你們啊,我錢也不要,臉也不要了,協議簽好了,人也滾出來了,你還來問我為什麼?”
終于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妝徹底花了。
想自己現在一定丑得要命,名媛圈里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如果在場,估計能把香檳都開了。
可是沒關系。
反正在程硯深面前,早就沒有什麼好看的樣子了。
程硯深往前一步,聲音低啞:“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又是這句。
許知意覺得口疼得厲害,疼到有一瞬間,甚至想蹲下去,把自己抱起來。
可是沒有。
只是抬手,狠狠推在他口。
程硯深被推得紋不。
更狼狽了,于是又推了一下,像個輸得一塌糊涂還不肯認輸的小孩。
“別我。”
哭著說,“程硯深,你被別人過的心,我嫌臟。
你現在我,我也覺得惡心。”
這句話落下,連唐綿綿都安靜了。
程硯深站在原地,臉上的一點點褪下去。
許知意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看見哪怕一點難過,都會可恥地心。
轉沖向唐綿綿。
保鏢遲疑了一下,終于讓開。
唐綿綿一把抓住,氣得聲音都在抖:“走!
馬上走!
什麼破地方,什麼破男人,咱不要了!”
許知意被拽著往外走,腳步虛浮,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幾次差點崴到。
夜歸的音樂不知什麼時候又響了起來,燈重新旋轉,人群也慢慢恢復了喧鬧,好像剛才那場難堪只是別人酒後的談資。
快走到門口時,還是沒忍住回了一下頭。
程硯深沒有追來。
他站在原地,彎腰撿起那件被扔在地上的西裝。
手機屏幕在他掌心亮起,他看了一眼,接通,側臉在忽明忽暗的里冷得模糊。
然後許知意聽見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喂。”
那聲音溫得,像一很細很細的針,輕輕扎進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