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寒把酒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出悶悶的一聲。
“分什麼分。”
他說,語氣像在講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朋友靠進沙發里,拿眼看他:“你不是說倦了嗎?
倦了就分,又不缺這一個。”
林霽寒沒接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酒是冰的,順著嚨下去,他瞇了瞇眼,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宋圓那種生,”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乖得很,省心。
哄兩句就好,從來不會鬧。”
朋友笑了:“所以你就打算這麼耗著?”
“耗著怎麼了。”
林霽寒也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我覺得好的。
忙的,我玩我的,誰也不礙著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篤定的松弛,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之。
朋友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只搖了搖頭。
林霽寒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結滾了滾,忽然說了一句:“只要我不說分手,就永遠分不了手。”
話音落下,他擱在桌上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是宋圓的名字,消息預覽只有短短一行字,短得不像平時發消息的習慣——以前總打一大段,末尾還要加個表。
林霽寒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開。
朋友探過頭來:“誰啊?”
“沒什麼。”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後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宋圓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連頭發都沒出來。
周佳寧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團鼓鼓囊囊的形狀,一不,像一只把自己進殼里的蝸牛。
把熱湯擱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沒說話。
被子里沒有聲音。
周佳寧等了一會兒,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那團隆起:“湯要涼了。”
沉默。
然後被子了一下。
宋圓從被窩里探出半張臉,眼睛紅紅的,但沒在哭。
看著天花板,目有些空,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周佳寧。”
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我申請了澳城大學的換生。”
周佳寧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
宋圓說。
坐起,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在申請提功的頁面上。
綠的對勾安安靜靜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盯著那個對勾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放下,接過周佳寧遞來的湯碗。
湯是番茄蛋湯,低頭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卻沒吭聲。
“那房子呢?”
周佳寧問,“你和他一起住的那個。”
“明天去搬。”
宋圓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去超市買東西。
想起那間房子里總是飄著一茉莉花香,是買的香薰,放在窗臺上,每次推開門的瞬間就能聞到。
以前覺得那味道讓人安心,現在想起來,只覺得鼻子發酸。
但沒有哭。
把湯喝完,把碗放回床頭柜上,然後重新躺下去,這一次沒有蒙頭。
——春末的港城大學,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
宋圓從圖書館出來,遠遠看見校門口的小攤前站著兩個人。
男生穿著黑衛,形瘦小,站在人群里本不該顯眼,但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霽寒。
他旁邊站著一個生,長頭發,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正湊在他邊說著什麼。
兩個人手里各舉著一串魚丸,生把自己那串遞到他邊,他偏頭咬了一口,作隨意又自然。
宋圓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地上。
沒有走過去。
只是站在那里,遠遠地看著,像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
風吹過來,把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上,抬手撥開,指尖到眼皮的時候,覺得那里有點熱。
然後轉,繞了另一條路。
那條路遠一些,要多走五分鐘,但不會經過那個小攤。
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轉角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拿出來看。
澳城大學換生確認郵件。
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半個月後,澳城。
傍晚的茶店沒什麼客人,宋圓站在柜臺後面杯子,玻璃杯在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得锃亮。
手機響了。
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上的作停了一瞬。
林霽寒。
接起來,沒說話。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副悉的調子,懶洋洋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在哪兒呢?
怎麼這麼久沒消息?”
宋圓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我跟你說話呢。”
林霽寒說,語氣里帶著一點點不耐煩,但更多的是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好像一定會回應,好像從來不會不回應。
等他講完。
然後說:“我們分手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宋圓沒有等他回答,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拇指按在紅掛斷鍵上,用力按下去。
屏幕上的通話界面消失,點進通訊錄,找到林霽寒的名字,拉黑。
微信,拉黑。
所有社件,一個一個點進去,拉黑。
做完這一切,抬起頭。
茶店的玻璃窗上映著的臉,五平淡,皮偏黃,眼睛圓圓的,像一只站在陌生街角的鹿。
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林霽寒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又撥了一次。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他掛斷,再撥。
還是同樣的忙音。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沉默了很久。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他忽然覺得這安靜有點刺耳,手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按了兩下,又放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喂,”電話接通,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宋圓在澳城,你幫我看著點。”
那頭說了什麼。
“不用,”林霽寒說,“別。
就是讓知道——在那邊,只有我能護住。”
他掛斷電話,手指在屏幕上了一下,翻到周佳寧的號碼。
屏幕的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照得晦暗不明。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而是把手機屏幕按滅,整個人陷進黑暗里。
——澳城茶店打烊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宋圓鎖好店門,把鑰匙塞進包里,一抬頭,又看見了那輛車。
黑的勞斯萊斯,停在馬路對面,車被路燈照出一層冷。
已經連續一周看到它了,每天晚上這個時間,準時出現,像一個沉默的、不會消失的符號。
攥包帶,垂下眼,打算快步走過去。
車窗降下來了。
“宋圓。”
腳步一頓。
那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重量。
轉過頭,看見車後座里坐著一個男人,五深邃,眉峰有一道細疤,眼神沉沉的,看人的時候像在估量什麼。
趙臨淵。
在林霽寒的聚會上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遠遠地坐著,邊圍著一圈人,從來沒和他說過話。
“上車。”
他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宋圓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包帶,指節發白。
後是空的街道,路燈把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馬路邊緣。
趙臨淵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
車窗沒有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