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傅宴辭把手機丟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天花板是白的，上面嵌著幾盞筒燈，燈明亮而均勻。
他看著那些燈，覺得眼睛有些酸，是盯屏幕太久了，一定是盯屏幕太久了。
傅氏大廈頂層的低氣持續了一整天。
從書到助理，從部門總監到項目經理，每一個人在經過總裁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低聲音，生怕自己的存在會發那顆定時炸彈的引信。
沒有人知道傅總今天為什麼心不好，也沒有人敢問。
小陳知道，但他不敢說。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記了一筆。溫小姐第一天上學，傅總心不好，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某種他不應該探究的聯系。
下午四點半，傅宴辭的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不是溫寧發的，是周衍發的，問他出不出去喝酒。
傅宴辭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回復：“不去。”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決定今天提前回家。
不是因為想看看回來了沒有，不是因為想知道今天過得怎麼樣，而是因為他今天工作效率太低了，在公司待著也沒什麼意義，不如早點回去，明天早點來。
對，就是這樣。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小陳正在外間整理文件，看到他出來，愣了一下：
“傅總，您要出去？”
“嗯。”
“今天的日程——”
“明天再說。”
傅宴辭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墻壁里自己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特別像一個人。
像誰？像一個等孩子放學回家的家長。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惡心了一下，趕從腦子里刪掉了。
而這一天，溫寧過得很不一樣。
早晨司機準時在樓下等，一輛黑的轎車，看著比較低調，但溫寧還是覺得有些招搖。
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王，笑瞇瞇的，看起來很和善，跟說了一聲“溫小姐早”，然後平穩地駛出了地庫。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穿過了大半個城市，最終停在了一所大學的門口。
溫寧過車窗看到了學校的大門，灰的石材墻面，上面刻著幾個大字：江北大學。
江北大學。
傅宴辭給安排的學校。
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高校，以文科和商科見長，校園里綠樹蔭，建筑古樸與現代并存，據說有好幾棟教學樓都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老建筑，被列為市級文保護單位。
溫寧以前做夢都沒想過自己能來這里上學。
現在站在這里，背著深藍的雙肩包，手里攥著傅宴辭讓司機轉給的學材料，仰頭看著那幾個刻在石墻上的大字，心里五味雜陳。
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校門。
校園比想的大得多。
從校門口到教務，走了快二十分鐘，中間還迷了一次路。
不好意思問路，又怕走錯了耽誤時間，最後還是攔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大三大四的學長問路。
學長很熱心，不僅給指了路，還多看了兩眼，問是不是大一新生，哪個學院的。
溫寧笑了笑說不是，是大二的，轉學過來的。學長點了點頭，說了聲“歡迎”，然後走了。
教務在一棟灰的三層小樓里，一樓走廊盡頭，門牌上寫著“教務”三個字。
溫寧敲了敲門，聽到里面傳來一聲“進來”，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老師，燙著卷發，戴著金眼鏡，正在電腦前打字。
看到溫寧進來，抬起頭，目從溫寧上掃了一遍。
“你是溫寧？”
老師的聲音不冷不熱，不親不疏。
“是的，老師好。”溫寧把材料遞過去，雙手遞的，微微彎了彎腰。
老師接過材料，翻了翻，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把一張課表和一張校園卡遞給：
“課表拿好，校園卡吃飯借書都用這個，你在哪個班我看看——”
又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中文系二班，班主任姓劉，劉老師。一會兒我讓人帶你去見他。”
“好的，謝謝老師。”
老師看了一眼，目又從上掃了一遍。
這次比剛才多停了一瞬，但那一瞬里帶著的信息量比剛才大。
溫寧穿的白襯衫領口有些寬，用別針別著，牛仔不是名牌，帆布鞋的鞋邊有些發黃。
的表沒什麼變化，但溫寧從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東西——一種不經意的判斷。
這種判斷在老家的縣城里見過，在高中老師看學生家長的眼神里見過，在一切需要“看人下菜碟”的場合里見過。
這個老師覺得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許是托了什麼關系才進來的。
溫寧沒有解釋。本來就不是什麼特殊的人，就是一個沒有家的孩子。
能站在這里，靠的不是自己，是傅宴辭。
過了一會兒，一個短頭發的孩推門進來了，穿著衛牛仔，腳上一雙白運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老師指著對溫寧說：“這是李瀟瀟，大三的，勤工儉學的學生助理，讓帶你去辦手續。”
溫寧對那個孩笑了笑，李瀟瀟也笑了，出兩顆小虎牙，看起來特別開朗，像那種跟誰都能三分鐘混的人。
“走吧走吧，我帶你去逛逛。”
李瀟瀟的熱從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就像一陣風一樣撲面而來，完全不像第一次見面，倒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拉著溫寧的手就往外走，
“你哪個系的？中文系？我也是中文系的！不過我大三，你大二，轉學過來的？從哪兒轉的？”
“從……”溫寧頓了一下，“從老家那邊的學校。”
“老家哪兒的？”
“一個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說說看嘛，萬一我知道呢？”
溫寧說了老家縣城的名字。
李瀟瀟果然不知道，但沒有出那種“哦，鄉下啊”的表，而是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沒聽過，但肯定是個好地方，不然怎麼養出你這樣的人？”
溫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笑。
眼睛彎了月牙形，角往上翹著，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們走了很多路。李瀟瀟像一本活地圖，一邊走一邊給溫寧介紹校園里的每一棟建筑、每一條路、每一個需要知道的地方。
“這是圖書館，”
李瀟瀟指著一棟灰白的建筑說，“我們學校的圖書館是全市最大的，有五層，藏書多到你看不完。你以後要借書的話，一樓是文學類，二樓是社科類，三樓是古籍，四樓是期刊，五樓是自習室，期末的時候一座難求，你要是想占座得提前一星期。”
溫寧仰頭看著那棟樓，灰白的外墻，巨大的玻璃窗，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幾個正在聊天的學生。
以前在縣城的圖書館里借過書，那個圖書館只有一間教室那麼大，書架在一起，轉個都會撞到人。
這個圖書館是門口的石柱就比老家的電線桿還。
“這是食堂，”
李瀟瀟指著一棟三層樓的建筑說，“一樓的麻辣燙好吃，二樓的牛面是招牌，三樓的炒菜比較貴但味道好。你今天中午還沒吃吧？我帶你去嘗嘗二樓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