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夕落在病房窗沿上時，我正盯著沈暮深的手出神。

那雙手曾替我翻過書頁，也曾在我發燒的夜里，把巾擰得很干。

他念詩時聲音低低的，尾音總像落在枕邊的風。

我困得睜不開眼，他便俯把我抱起來，穿過走廊，把我放回臥室。

那時我以為，人的一生若能被這樣溫地對待一次，哪怕後來全是苦，也算值得。

現在他坐在林菀邊，離我不過一張小桌的距離。

林菀端水時手一抖，半杯溫水全灑在擺上。

輕輕驚呼一聲，沈暮深已經了紙巾，低頭替拭。

他的作很快，也很自然。

我垂下眼，指尖在膝蓋上慢慢攥。

那一點痕明明落在林菀上，卻像一路洇到我心口，涼得我呼吸發。

「沒燙到吧？

」沈暮深問。

林菀搖頭，聲音放得：「沒有，就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嗯了一聲，抬眼看向我時，眼里的溫度已經收干凈了。

「回海城後，你來沈氏。

」他說，「書室缺人，先做最基礎的郵件收發，簡單翻譯也會給你。

」林菀臉微微一變：「暮深，以前沒在大公司待過，很多規矩都不懂。

」「所以才從基礎做起。

」沈暮深把紙巾丟進垃圾桶，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沈氏不是可以隨便敷衍的地方。

你以前那些工作習慣，能改就改。

公司里講效率，也講分寸。

不要把私人緒帶進去，更不要破壞公司的風氣。

」我知道他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也許也說給林菀聽。

我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住：「我知道了。

」他看著我。

那一眼太靜，像隔著一層我看不的玻璃。

我嚨發，卻還是補了一句：「姐夫。

」這兩個字落下去，空氣像被什麼輕輕劃開。

沈暮深的指節頓了一下。

很輕，輕到若不是我一直看著他，幾乎不會發現。

他很快移開目，說：「以後在公司，我沈總。

」「好。

」「還有。

」他停了停，「你的名字。

」我怔住。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沈芷凝。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一年來，他過我太多次林菀。

溫的，沙啞的，含笑的，的。

可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清醒的語氣我的名字。

我忽然有點想哭。

偏偏這時，林菀的手機響了。

看了一眼屏幕，起到窗邊接電話，聲音得很低：「媽……嗯，我們還在醫院。

爸那邊沒事，你別擔心。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慌，也有提醒。

我把所有緒咽回去。

那天晚上之後，沈暮深沒有再多留。

第二天一早，他先回了海城。

臨走前，他只在病房門口看了我一眼，說：「職前，孫姐會聯系你。

」我點頭。

車門關上時，林菀站在我側，輕聲說：「你別多想。

他安排你進沈氏，只是覺得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

」我沒有回答。

父親還在病床上，呼吸機發出規律的輕響。

那聲音比任何爭辯都重。

我不能走。

接下來一周，我白天守在安縣醫院，晚上回安縣老宅收拾東西。

林菀也留了下來，只是很進父親病房。

坐在走廊盡頭刷手機，偶爾抬頭看我，神復雜得像一團打了結的線。

老宅很久沒人住，灰塵厚得能留下腳印。

我把父親房間的窗簾拆下來洗，彎腰那張舊寫字臺時，底板忽然咔噠一聲掉了下來。

木屑和灰塵撲到我臉上，我咳了幾聲，蹲下去看。

夾層里塞著一本老式相冊。

封皮已經發黃，邊角磨得起。

我翻開第一頁，手指卻僵在半空。

照片里的何棠年輕得不像現在，長發披在肩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沈遠志站在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笑得有些拘謹，卻很亮。

他們挨得很近，像那時還相信一輩子可以很長。

再往後，是一家四口的合影。

兩個小孩穿著一樣的紅子，被大人一左一右抱在懷里。

們長得一模一樣，連抿的弧度都相同。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竟分不清哪一個是我，哪一個是林菀。

口忽然悶得厲害。

原來我不是從一開始就被丟掉的。

原來我也曾在一張全家福里，被人抱在懷里過。

相冊中間夾著一張舊剪報，紙張脆得像一就會碎。

標題寫著十年前海城林氏集團資金鏈斷裂，瀕臨破產，後又憑借海外項目涅槃重生。

配圖上，林靖遠站在發布會中央，西裝筆，神冷，像一個從廢墟里走出來卻不沾半點灰的人。

我把剪報翻過去，背面還有一則不起眼的舊新聞。

某工廠宿舍區發生鬥毆，一名男子重傷，多人被帶走調查。

地點、年份、模糊的人名，都像一細小的針，扎進我記憶里那些不敢的地方。

我想起父親這些年的頹唐，想起他醉後反復罵的幾句含糊話，手心一點點發涼。

一周後，父親病終于穩定。

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還需要繼續觀察。

我和林菀乘高鐵回海城。

車窗外的田野飛快倒退，林菀戴著墨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到沈氏以後，盡量和暮深接。

」我看向。

摘下墨鏡，眼底有：「我不是在威脅你。

半年，最多半年。

等風頭過去，你就辭職。

你要多錢，我會想辦法給你。

」「林菀。

」我說，「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只為了錢活著？

」角抖了一下，像被我這句話刺到。

可很快又把墨鏡戴回去：「那你就更該明白，不屬于你的東西，握得越，傷得越深。

」我沒有再說話。

回到林家時，飯菜已經擺好。

何棠坐在主位旁，眼眶紅著，看見我們進門，眼淚先落下來。

「你們兩個到底把人生當什麼？

」拍著桌沿，聲音發，「份是能隨便換的嗎？

婚姻是能拿來胡鬧的嗎？

」林菀低著頭：「媽，對不起。

」何棠看向我，目復雜，有愧疚，也有一種來得太遲的慈。

「從今天起，各歸各位。

」說，「菀菀，你好好做沈太太。

芷凝，你也別再卷進去。

過去的事，我們會補償你。

」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眼淚一滴滴砸在我手背上。

「孩子，你委屈了。

以後媽媽會補償你。

」我看著哭紅的眼睛，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熱。

那里很空，也很涼。

像一間等了太久的屋子，門終于開了，里面的人卻早已搬走。

林靖遠坐在對面，一直沒有說話，只慢慢放下筷子：「還有許恒。

」何棠立刻看向林菀，語氣陡然嚴厲：「你以後不許再見他。

聽見沒有？

」林菀的臉一下白了。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湯，忽然想起老宅相冊里那張舊剪報。

十年前的林氏，工廠鬥毆，父親驟然崩塌的人生。

所有人都在飯桌上談補償，談歸位，談以後。

可我覺得，等我真正走進沈氏，等那些被藏起來的舊事一點點出邊角時，等待我的，絕不會只是一個收發郵件的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