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林菀坐在副駕駛,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側臉被路燈切一半明一半暗。
我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養虎為患。
」我說,「許恒不是你哭一哭就會心的人。
他給了七天,七天之後,他真會去找沈暮深。
」林菀猛地轉頭看我。
「所以呢?
你想說我自作自?
」我嚨發。
這四個字像被人提前塞進我里,我明明沒有說,聽起來卻已經了罪名。
「我只是提醒你,不能再拖。
」「我知道。
」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不用你教我。
」車廂里安靜下來。
雨刷刮過擋風玻璃,發出一聲又一聲干的響。
推開車門前,忽然回頭。
「我會自己想辦法。
」說得太平靜。
平靜得像一口深井,井底藏著什麼,我看不見。
我想住。
可那一刻,我又想起在車里說的那些話,想起眼底冷下去的。
于是我只是坐著,看踩著路邊的積水走進樓道。
燈亮了,又滅了。
我一個人坐在車里,口像著一塊浸滿水的棉,沉得不過氣。
三天後,照看我爸的阿姨打來電話。
那時我剛從便利店買了面包,塑料袋還掛在手腕上。
電話一接通,的聲音就抖得厲害。
「沈小姐,你快回來一趟吧。
你爸剛才掉得很厲害,醫生已經進去搶救了。
」面包掉在地上。
我聽見自己說:「我馬上回去。
」從海城到安縣的路從來沒有那麼長。
車窗外的樹一排排往後退,天一點點暗下去。
我把手機攥在掌心里,反復看有沒有新的消息。
屏幕亮了又暗,像一只瀕死的眼睛。
我不敢想許恒,不敢想林菀,也不敢想沈暮深。
人到了最害怕的時候,世界會得很小。
小到只剩一扇搶救室的門。
我趕到安縣醫院時,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醫生從里面出來,說暫時離危險,還要觀察。
我點頭,點到後來脖子都僵了,才發現眼淚已經流到下。
那一夜,我坐在病床旁,看著父親蒼白的臉。
他瘦得只剩骨頭,手背上青筋凸起,輸管里的一滴一滴落下去。
每一滴,都像在往我心口砸。
我握著他的手,小聲說:「爸,你再等等我。
」我不知道讓他等什麼。
等我把謊言圓完,等我把債還清,等我終于有一天可以不再做誰的影子。
可這些話太遠了。
遠得像窗外那片沒有盡頭的夜。
天快亮時,醫生又來查了一次房,說況穩定了。
我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于松開,站起來時眼前一黑,扶著墻緩了很久。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芷凝?
」有人在後我。
我回頭,看見梁筱站在臺階下。
比從前圓潤了一點,穿著寬松的針織,手下意識護著小腹。
看見我,眼眶先紅了。
「真的是你啊。
我還以為看錯了。
」我怔了怔。
以前在餐館打工時,總是把頭發扎得很高,說話風風火火。
二十歲生日那天,也是把那張KTV賣酒的名片塞給我,說多賺點錢,叔叔的藥就不斷了。
那時我覺得是好人。
也許人在很苦的時候,別人遞來一稻草,都會誤以為那是岸。
「你怎麼在這兒?
」我問。
梁筱了肚子,笑得有點勉強。
「懷孕了,工作辭了。
準備離開安縣,換個地方重新過。
」頓了頓,又說:「正好見你,一起吃個飯吧。
我們也好久沒見了。
」我太累了,第一反應是拒絕。
「我還要回去看我爸。
」「就一會兒。
」拉住我的手,掌心微涼,「我馬上就走了,以後可能真見不到了。
芷凝,你就當陪我告個別。
」那句話說得很輕。
我看著泛紅的眼睛,還是心了。
酒樓就在醫院附近。
梁筱一路都在說自己這些年的事,說男朋友不靠譜,說肚子里的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說想去南方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直到推開包廂門。
里面坐著一桌男人。
煙味、酒味、油膩的菜香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嗆得我幾乎後退。
主位上的男人翹著,脖子上一條金鏈子,手里轉著打火機。
陳程。
我整個人僵在門口。
他抬眼看見我,咧笑了。
「喲,還真請來了。
」後有人把門關上。
咔噠一聲。
很輕,卻像鎖在了我骨頭上。
我轉頭看梁筱。
避開我的眼神,低聲說:「芷凝,對不起。
」我一下子明白了。
這不是敘舊。
這是一場易。
陳程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當年在安縣,你說走就走,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怎麼,現在發達了,看不上我們這些老朋友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
「陳程,我爸還在醫院,我沒時間陪你鬧。
」「陪我鬧?
」他笑起來,包廂里那幾個男人也跟著笑,「行啊,不想鬧也可以。
過來,把這杯酒喝了。
」我沒。
他拍了拍自己的。
「坐這兒喝。
或者,你用喂我。
」胃里一陣翻涌。
我手去手機。
陳程眼神一沉,旁邊的男人立刻站起來。
梁筱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孕婦。
「別報警。
」聲音得很低,「他在安縣什麼人都認識。
你爸還在醫院,你忍一忍,喝兩杯就能走。
」我看著。
那張曾經遞給我名片的臉,此刻寫滿了慌和哀求。
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是已經把我放到了可以犧牲的那一邊。
心口有一塊地方塌下去。
沒有聲音。
陳程見我不,耐心終于耗盡。
「裝什麼清高?
」他上下打量我,目像黏在皮上的臟水,「把了,讓大家看看。
了,這事就算過去。
」包廂里瞬間起哄。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我渾發抖,手心全是冷汗。
沖出去。
報警。
拿酒瓶砸過去。
每一個念頭都在腦子里閃過,又被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下去。
父親還躺在醫院里。
他甚至不知道我站在這里,被人到這樣難堪的境地。
梁筱忽然捂住肚子,彎下腰,臉發白。
「陳哥,我肚子疼……你讓快點吧,我真不了了。
」在催我。
用肚子里的孩子,也用我爸的命。
我閉了閉眼。
淚水沒有掉下來,像被凍在眼眶里。
再睜開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好。
」我抬手,抓住下擺。
指尖抖得幾乎使不上力。
線過皮時,我覺得自己像被一點點剝開,尊嚴、面、最後一點不肯低頭的倔強,全都被扯下來,扔到這些人的笑聲里。
落地。
我把它踢到陳程腳邊。
「我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讓我走。
」陳程臉上的笑更深,剛要開口,包廂門卻在這一刻,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