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雲宮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讓司機靠邊,沒有熄火。
車窗搖下一半,晚風灌進來,帶著小區里飄出的桂花香。
那味道我太悉了,去年秋天,我每天都在這個時間站在廚房窗前,等沈暮深回來。
現在我只能坐在出租車里,像個賊。
沈暮深的車就停在單元門前,後備廂敞著,里面鋪滿了白玫瑰,匝匝的,像剛下過一場雪。
他站在車旁,西裝外套了,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頭調整花束的角度。
我從來沒見過他做這種事。
結婚一年,他送過我花,都是花店直接送上門,卡片上的字也是張書代寫的。
我從來沒問過他會不會親手花,就像我從來沒問過他在紀念日除了說“辛苦了”之外,還會不會說別的。
單元門開了。
林菀走出來。
穿著我那件米風,頭發剪短了,和我現在的發型一模一樣。
站在臺階上愣了一下,然後手捂住,肩膀微微發抖——那是被驚喜擊中的模樣。
沈暮深轉過,朝張開手臂。
撲進他懷里。
他低頭吻。
白玫瑰在他們後鋪一片,晚風把幾片花瓣吹起來,落在發梢上,他抬手幫摘掉,作很輕,像怕弄碎什麼似的。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有什麼東西在口裂開,不是疼,是空。
像一座房子被走了最後一梁,整個屋頂無聲地塌下來,砸在心上,卻聽不見響。
才是他的林菀。
我只是一個替活了一年的影子。
那些溫——他出差回來擁抱我時的溫,他半夜胃疼我喂他喝粥時他看過來的眼神,他在書房加班時偶爾抬頭對我笑一下的弧度——全都不是給我的。
我只是穿了一件別人的服,站在別人的位置上,喜歡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走吧。”
我對司機說。
車子剛發,我又喊停。
因為我看見他們走向小區門。
林菀刷臉,機閃了兩下紅燈,沒開。
又刷了一次,還是沒反應。
門衛從亭子里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屏幕,表有些遲疑。
林菀的臉微微變了。
迅速挽住沈暮深的胳膊,說了句什麼。
沈暮深低頭看,又看了看門,然後從口袋里掏出業主卡刷了一下,門開了。
他攬著走進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保安又看了林菀的背影一眼,最終沒說什麼。
我終于對司機說:“走吧。”
車子駛出小區,我把臉轉向窗外,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我拼命咬住,不想發出聲音,可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只能一一地氣。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默默把紙巾盒遞到後座。
手機響了。
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林菀。
我盯著那個名字,指節攥得發白。
鈴聲響了四下,我接起來。
“喂。”
“芷凝。”
林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鼻音,像剛哭過,“他回來了。”
我掉眼淚,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知道。”
“他回來一周了,你知道嗎,他本不我。”
的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委屈,“每天晚上都睡書房,早上我醒來他已經走了。
我問他,他就說太累了,公司事多。”
我握著手機,沒有接話。
“你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不會的。”
我聽見自己說,“他可能只是……還沒適應。”
“適應什麼?”
“沒什麼。”
我閉上眼睛,“他剛出差回來,工作力大,你別多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芷凝。”
忽然問,“他以前……對你也這樣嗎?”
我的心跳了一拍。
“什麼意思?”
“就是……他以前你的時候,是什麼樣?”
我張了張,腦海里閃過一些畫面——他醉酒後把頭埋在我頸窩里蹭來蹭去的樣子,他半夜翻把我摟進懷里時含糊喊的那聲“老婆”,他清晨醒來時看我一眼就笑的那個弧度。
那些畫面燙得我嚨發。
“忘了。”
我說。
“忘了?”
“嗯。”
林菀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試探,是一種疲憊的、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失。
“算了,我明天回娘家住幾天,晾晾他。”
說。
“好。”
“你自己……多保重。”
“嗯。”
電話掛斷。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慢慢到通訊錄,翻到另一個號碼。
備注兩個字:老公。
是我一年前存的。
那時候我每天給他打三通電話,提醒他吃午飯、問他晚上幾點回、告訴他冰箱里燉了湯。
他每次接起來都先“嗯”一聲,然後問“怎麼了”,聲音很淡,但從來沒有先掛過。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機屏幕自暗下去,映出我紅腫的眼睛。
幾天後,我路過出租屋樓下那條街,忽然停住了腳步。
新開了一家店。
門頭是淺木的,櫥窗里擺著幾排甜品,燈暖黃。
店名嵌在招牌上,三個字——清澈甜品。
我站在門口,像被人從背後敲了一。
這個名字是我想的。
去年冬天,沈暮深在書房看商業計劃書,我端了杯熱牛進去,他忽然抬頭問我:“如果開一家甜品店,你想什麼?”
我愣了一下,然後口而出:“清澈。”
他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甜品應該是清澈的,干凈的,甜的。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在計劃書頁腳寫了兩個字——清澈。
“那糖水店的前綴呢?”
他又問。
“清澈甜品。”
我說。
他笑了一下,把筆放下,“好,就這個。”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真的要開店。
也不知道他已經把那個名字注冊了。
更不知道,這家店會開在我出租屋的樓下。
我推門進去。
店里人不多,收銀臺後面坐著一個小姑娘,正低頭看手機。
我選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楊枝甘。
杯子剛端上來,門又被推開了。
幾個人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暮深。
他穿著深灰大,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正側頭跟後的人說著什麼。
後的幾個人頻頻點頭,有人拿著筆記本在記。
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目掃過來,落在我臉上。
然後他停住了。
所有人都跟著停下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空氣像被走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老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後那幾個管理層面面相覷,然後齊刷刷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恭敬,有人甚至微微欠,有人已經開口喊“沈太太”。
我坐在那里,手里著勺子,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
沈暮深的目鎖著我。
他的眼神不像認錯人——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水,里面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在等。
等我的反應。
我不知道他究竟認出了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