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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遠志第二次被推進病房時,我已經沒有學上了。

債主找到醫院,把欠條拍在走廊長椅上,聲音很響。

那天我攥著退學申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老師在電話里勸我再想想,我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親,只說了一句:「想過了。

」其實沒有想過。

我只是沒有路可走。

白天,我在安縣醫院替沈遠志、翻、繳費,聽護士說今天又該補哪一種藥。

晚上,我去後街餐館洗碗。

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油污浮在水面,像一層洗不掉的灰。

我那雙手很快腫起來,指節裂開細小的口子,一沾洗潔就疼得發麻。

我把課本賣給廢品站時,老板隨手稱了一下,說紙價不高。

我點點頭,拿著那幾十塊錢去窗口繳費。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原來一個人的前途也可以按斤賣。

二十歲生日那天,餐館打烊後,梁筱塞給我一張名片。

里嚼著口香糖,眼神卻躲著我。

「去不去隨你。

說,「KTV賣酒,賺得比洗碗多。

你爸那病,靠你現在這樣,熬不到頭的。

」我想把名片還給,手卻沒有

那晚,我坐在員工宿舍的鐵架床下,聽隔壁床的人打呼嚕,聽窗外垃圾車碾過積水。

名片被我得發,上面的燙金字一點點掉在掌心。

凌晨四點,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人的聲音,清醒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回不到門外。

我在KTV干了三個月。

笑要練,酒要擋,客人過來的手要避得不

某天深夜下班,我一個人走進後巷,上還沾著廉價香水和煙味。

機車轟鳴著停在我面前。

騎車的男人很瘦,頭發糟糟的,右手搭在車把上時有些不自然。

他沒有看我,只低低說了句:「到了。

」後座的人摘下頭盔。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穿著我不出牌子的外套,耳垂上墜著細碎的鉆,連疲憊都顯得致。

看著我,眼底有一點紅,像剛哭過,又像從來不會哭。

「小澈。

我的名字,「我是林菀,你的雙胞胎姐姐。

」我後退一步,嚨發:「你認錯人了。

沒有爭辯,只從包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邊角卷起,畫面里,一個年輕人抱著兩個嬰兒,旁站著沈遠志。

人眉眼很溫,我卻覺得陌生。

「這是媽媽藏起來的。

」林菀聲音很輕,「何棠。

」眼淚幾乎是瞬間涌出來的。

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母親,不在乎為什麼別人都有家,只有我從小就要學著不問。

可那張照片像一把鈍鈍的鑰匙,生生撬開我心里封了二十年的門。

林菀走近,替我掉眼淚。

「我帶你去看爸爸。

說。

機車重新發,風撲在臉上,我抓著角,指尖抖得厲害。

林菀去了安縣醫院。

站在沈遠志病床前很久,神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第二天,債主不再來鬧,護士告訴我,欠費結清了,護理費也預了一整年。

著繳費單,手抖得比那晚更厲害。

「為什麼?

」我問

林菀靠在走廊窗邊,落在臉上,卻像被什麼不過氣。

「因為你是我妹妹。

拉起我的手,看見我裂開的指節,眉頭皺了一下,「跟我走。

我教你做回真正的林菀。

」我明明該問更多。

為什麼現在才來,問這份恩是不是有代價。

可我看著病房里安靜睡著的沈遠志,所有話都堵在嚨里。

離開醫院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病房門。

門上的小窗映著我的臉,蒼白、膽怯,像一個即將被掉名字的人。

林菀帶我離開安縣。

教我用刀叉,教我走路時肩背要直,教我不要一張就角。

帶我坐飛機、住海邊酒店、在商場里買我過去連價格牌都不敢看的子。

對我好得近乎用力。

我像被人從泥里捧出來,第一次知道原來被照顧是這樣的滋味。

那種溫暖太珍貴,珍貴到我不敢細想它從哪里來,又會在哪里停下。

後來,帶我去見何棠。

那天我穿著林菀的子,坐在林家的飯桌前,手心全是汗。

何棠保養得很好,說話時眼角帶笑,像一個溫面的母親。

看了我很久,也沒有認出我。

只夾了一塊魚放進我碗里,輕聲說:「菀菀最近瘦了。

」我低下頭飯,魚刺卡在嚨,眼淚掉進碗里,很快被熱氣蒸得沒有痕跡。

我想喊一聲媽。

可林菀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

的掌心冰涼,力氣卻很大。

飯後,帶我坐進車里,沉默了很久才說:「還有一個人,你也要見。

」「誰?

看著車窗外,聲音像繃到極限的線。

「沈暮深。

我的未婚夫。

」到海城後,我終于明白,林菀的人生并不像給我看的那樣鮮。

沈暮深是林靖遠替選好的聯姻對象,盛華集團的掌權人,年輕、面、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所有人都說命好,只有我在深夜見過蜷在浴室地上,手邊散落著抗抑郁藥,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懷孕了。

孩子是許恒的。

許恒那個騎機車的男人,右手有舊傷,脾氣壞,眼神里總帶著一被生活磨爛的戾氣。

可林菀提起他時,眼睛里會亮起很小的一點

「我不能嫁給沈暮深。

跪在我面前,將我的手按在的小腹上,「小澈,求你,給我和這個孩子一條活路。

」我嚇得想回手:「你瘋了?

那是結婚,不是吃頓飯。

我怎麼替你?

」「你可以。

抬頭看我,眼淚一顆顆砸下來,「我們長得一樣。

只要說車禍失憶,沒人會懷疑。

等我把孩子生下來,等我和許恒安頓好,我就回來換你。

」我搖頭,一直搖頭。

哭著抱住我,一遍遍說是我救

我腦海里卻閃過沈遠志躺在病床上的臉,閃過那張結清的繳費單,閃過我裂開口子的手。

有時候不像,更像一張網。

落下來時是暖的,收時才知道疼。

最後,我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車禍發生在一個雨夜。

許恒開車很快,路燈被雨水拉長長的影子。

我坐在副駕,聽見林菀在電話里哭。

下一秒,刺耳的剎車聲撕開夜被狠狠甩出去,疼痛像水一樣淹沒我。

再醒來時,是海城醫院潔白的天花板。

有人圍著我「林小姐」,有人說醒了,只是可能失憶。

我想解釋,嚨卻干得發不出聲音。

床邊坐著一個男人。

沈暮深比照片里更冷,也更好看。

他握住我的手時,掌心溫度一點點覆上來,燙得我心口發酸。

「想不起來也沒關系。

」他低聲說,「有我在。

」我看著他的眼睛,愧疚和慌的藤蔓纏住嚨。

我不是林菀。

可從這一刻起,所有人都要我

我輕輕閉了閉眼,心想,這場戲要演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