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在紅湯里七上八下,撈出來時邊緣微微卷起,沈硯洲把它在油碟里輕輕一沾,放進周晚碗里。
他說:“快吃,老了就不好吃了。”
周晚低頭看著碗里那片肚,忽然有點想笑。
以前和陸征吃火鍋,陸征總是坐在對面回消息,偶爾抬頭問一句:“你點就行,我都可以。”
他說都可以,最後卻總能挑出一兩樣不合胃口的東西。
于是七年下來,練出了一本領,知道他不吃鴨,不香菜,胃不舒服時不能喝冰啤酒,談完項目回來要給他煮醒酒湯。
那時居然還覺得甜。
甜到最後,簡直甜了一位練的老媽子。
沈硯洲又夾了塊豆腐給,語氣很平常:“你大學時每次去二食堂,都要點冒菜腦花。
多蒜蓉,多香菜,辣到眼睛紅,還說這樣才有靈魂。”
周晚筷子頓了頓。
這些小事,自己都快忘了。
忘了原來也曾有過很鮮明的喜好,不是圍著誰的胃口轉,不是把菜單遞出去說你決定,而是理直氣壯地要一份重辣冒菜腦花,辣得鼻尖冒汗還很快樂。
抬眼看他,火鍋蒸汽把他的眉眼熏得有點溫。
“沈硯洲。”
忽然問,“大學時總跟在你邊的陳穎,是你前友嗎?”
沈硯洲手里的勺停在半空。
下一秒,他笑了。
不是被中心事的笑,倒像是聽見一個離譜又有點可的誤會。
“不是。”
他說,“父母和我家認識,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當妹妹。”
“妹妹?”
周晚拖長了聲音,表很鎮定,耳尖卻不爭氣地有點熱。
問出口之前覺得自己很灑,問完以後才發現,原來人在剛剛決定重新開始的時候,也會很沒有出息地在意一個名字。
沈硯洲把勺放下,認真補充:“沒有談過。
畢業後家里安排過一次相親,喝了半杯咖啡,對方問我是不是心里有人,我說是。
然後就結束了。”
周晚怔住。
這答案太干凈,干凈到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輕描淡寫都派不上用場。
只好低頭夾菜,假裝自己剛才只是隨口一問。
沈硯洲了紙巾,慢條斯理地凈手指。
“你問完我的了。”
他看著,“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周晚心里輕輕一跳。
“如果我現在追你,”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會不會太晚?”
火鍋咕嘟咕嘟地響。
忽然覺得鍋里的熱氣全撲到了臉上。
可以說太快,可以說不合適,也可以像以前無數次面對難題那樣,先把自己藏進一句“算了”里。
可沈硯洲沒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等了很久,也還能繼續等下去。
周晚握著筷子,很久才說:“我不知道。”
沈硯洲點點頭,像是早就接了這個答案。
“沒關系。”
他說,“你慢慢想。”
飯後,港城下了點細雨。
沈硯洲送回酒店,車停在門口時,雨被燈照得細細。
周晚解安全帶的作慢了一拍。
沈硯洲沒有催,只替撐開傘。
一路到房間門口,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吞得很干凈,安靜得讓人無可躲。
周晚刷開房門,手還搭在門把上,後的人忽然低聲:“周晚。”
回頭。
沈硯洲站在半步之外,傘已經收起,肩頭沾了幾粒雨。
燈落在他臉上,平日那點從容像被雨水浸,出一點了太久的緒。
周晚清楚地知道,只要退進房間,再關上門,一切都還能停在曖昧的邊界。
也知道,如果此刻不退,很多東西就會變得不一樣。
怕。
怕從一段七年的習慣里掙出來,又把自己給另一個未知。
怕所謂重新開始,不過是換一種方式重蹈覆轍。
可沈硯洲抬手捧住的臉時,沒有躲。
他的吻落下來,溫,卻不容再含糊。
周晚背抵著門板,指尖下意識攥住他的袖口,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聽見自己很輕地吸了口氣,也聽見沈硯洲在耳邊低低地說:“看著我。”
睜開眼。
他眼底沉得像夜,偏偏聲音溫得不像話。
“別想他。”
周晚眼眶忽然有點酸。
原來有人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的遲疑,的防備,那些連自己都嫌煩的反復橫跳。
後來房門被帶上,燈被調暗,雨聲隔著玻璃變得遙遠。
沈硯洲一次又一次低頭吻,像確認,又像索求。
“回應我。”
他啞聲說。
周晚閉上眼,終于手回抱住他。
在意識被熱度一點點吞沒前,聽見他在耳邊,近乎固執地說:“永遠不要離開我。”
床頭柜上的手機就在這時震起來。
一次,兩次,固執得像某種從北京追來的影。
屏幕亮著,一串未保存的京城區號號碼,在暗下去之前又亮起來。
同一時間,北京聚會包廂里,韓嶼的生日蛋糕還沒切。
桌上酒瓶橫七豎八,朋友們鬧著讓壽星拆禮。
陸征原本懶散地靠在沙發里,聽見有人說周晚也送了東西,才掀了掀眼皮。
“送的?”
語氣很淡,手卻已經了過去。
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對古董袖扣。
銀灰,暗紋低調,品牌名在側,陌生得讓陸征皺了下眉。
他不認識。
不是價格問題。
陸征見過太多貴東西,偏偏沒見過周晚會喜歡這種。
七年里,他以為喜歡的不過是他隨手送的包、他挑的子、他覺得適合的一切。
原來不是。
包廂里有人沒眼地笑:“特別啊,晚晚眼不錯。”
陸征的臉一下沉下去。
那種陌生像一細刺,扎得并不深,卻準。
曾經把所有喜好都收起來,配合他,迎合他,久而久之,連他都信了本來就是那樣。
他猛地站起。
酒瓶被他一把抄起,狠狠砸在桌沿。
玻璃碎裂的聲音蓋過了音樂,酒濺開,碎片劃過他的手背,很快涌出來。
包廂驟然安靜。
有人倒吸氣,有人慌忙去找紙巾,韓嶼也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拿起手機對準陸征淋淋的手拍了一張。
陸征看見了,卻沒有攔。
他的抿得很,眼神沉得嚇人。
仿佛只要那張照片發出去,某個已經走遠的人就還能回頭看他一眼。
港城酒店里,周晚看到照片時,心口還是不可避免地了一下。
那是七年養出來的慣。
陸征胃疼,會找藥;陸征喝醉,會煮湯;陸征皺一下眉,都能立刻分辨他是不耐煩還是頭疼。
慣這東西很討厭,不講道理,也不顧尊嚴。
坐在床邊,握著手機很久。
沈硯洲已經去了浴室,水聲約傳來。
屏幕上,韓嶼又發來一句:他不肯理,你勸勸吧。
周晚閉了閉眼,撥了回去。
電話幾乎立刻接通,韓嶼的聲音得很低:“晚晚?”
包廂那邊一片混,卻在這一聲之後詭異地靜了靜。
周晚甚至聽見了某個人忽然屏住的呼吸。
知道陸征就在旁邊。
“韓嶼。”
說,“你們趕理傷口。”
那邊沒人說話。
停了一下,聲音更平靜:“以後這種事不要發給我。”
韓嶼像是被噎住:“可是他……”“我不是醫生。”
周晚打斷他,“也不是他朋友了。”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那端安靜得更徹底。
陸征始終沒有出聲。
他只是站在碎玻璃和酒之間,手背的順著指節往下滴,角繃得幾乎發白。
可那一點僵的弧度,還是泄了他滿腹的不甘。
原來問的,從來都不是他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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