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隊伍在鎮子上用了早飯,繼續往京城方向趕路。
王衙役調來了二十名增援的兵丁,將隊伍前後左右都護得嚴嚴實實。
舉子們經過昨日那場刺殺,一個個都心有余悸,上了路也不敢像之前那樣三三兩兩地說笑了,都悶著頭趕路,偶爾談幾句,聲音也得很低。
裴令湘沒有坐馬車。
換了一素白的騎裝,烏發高高束起,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明艷。
騎著一匹溫順的棗紅母馬,走在隊伍的中段,剛好在白浮的旁邊。
白浮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從沒有跟一個子靠得這麼近過。
裴令湘騎在馬上的姿窈窕而拔,晨照在臉上,將白皙的皮映得幾乎明,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飄。
偶爾偏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而親切,像是一縷春風拂過湖面。
白浮的臉紅了又紅,耳朵尖紅得像煮的蝦子,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林、林姑娘,您今日怎麼不坐馬車?”
“天氣這麼好,坐馬車豈不是辜負了?”裴令湘微微側頭,目越過白浮的肩頭,似乎不經意地往隊伍前方掃了一眼。
那道月白的影走在前方,離大約十幾步的距離。
齊珣騎在一匹黑的高頭大馬上,脊背得筆直,目不斜視,像是一尊移的雕像,從頭到腳都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字。
裴令湘收回目,角的弧度不變,轉向白浮,“白公子,你是北庭人?”
“是、是的。”白浮的舌頭還在打結,“北庭涼州人。”
“涼州?”裴令湘微微挑眉,臉上出恰到好的驚訝,“我去過涼州,那里有個五泉山,山上的泉水清甜得很,我在別再沒喝過那樣好的水。”
白浮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知音:“林姑娘去過涼州?五泉山的水確實好,我們涼州人都說那水是天上來的,喝了能讓人聰明,我從小喝那水長大,雖然也沒見得多聰明……”
他說到後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
裴令湘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
“白公子謙虛了,”裴令湘笑著說,“你能中舉人,已經是極聰明的人了,這次會試,你一定能夠金榜題名。”
白浮的臉更紅了,低頭看著馬鬃,聲音小得像蚊子:“林姑娘謬贊了,白某才疏學淺,能中舉人已是僥幸,會試……會試不敢奢……”
“怎麼不敢奢?”裴令湘的聲音認真了起來,“白公子,你寒窗苦讀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日嗎?你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誰還能相信你?”
白浮抬起頭,對上裴令湘那雙認真的眼睛,心頭猛地一。
他活到十九歲,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鼓勵他,沒有人跟他說“你一定能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低下頭,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酸意了回去。
再抬起頭時,他的目比方才堅定了許多。
“林姑娘說得對,白某一定會努力,不負姑娘的期。”
裴令湘微微一笑,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的對話聲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步之的人聽見。
前方那道月白的影依舊筆直地坐在馬背上,脊背的線條看起來和方才一模一樣,但若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些,指節泛出淡淡的白。
齊珣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了。
他告訴自己,這不關他的事。
他拒絕了,跟誰說話,跟誰笑,跟誰親近,都與他無關。
他沒有資格在意,也不應該在意。
但他的手指不聽他的話。
王衙役騎著馬從隊伍前面跑過來,在齊珣邊勒住了韁繩,笑著問道:“蘭公子,怎麼樣?昨兒沒被嚇著吧?”
“無事。”
“那就好,那就好。”王衙役順著他的目往後看了一眼,正好看見裴令湘和白浮并肩騎行的畫面,白浮的臉紅得像猴屁,裴令湘則笑靨如花。
王衙役收回目,意味深長地看了齊珣一眼,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一夾馬腹,跑到前面去了。
王衙役走遠了,齊珣的目終于忍不住,往後偏了一寸。
只一寸。
他的余掃到了的側臉。
在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彎了月牙形,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出一點貝齒。
那笑容和之前對他的笑不一樣,之前對他是溫婉的、得的、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而現在對白浮的笑是輕松的、自然的、沒有任何負擔的。
齊珣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他明明已經拒絕了,他明明告訴自己不合適,他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個越來越大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說。
在對別人笑。
他猛地轉過頭。
他輕輕一夾馬腹,黑馬加快了步伐,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將那兩個人遠遠地甩在了後。
裴令湘看著前方那道突然加速的月白影,角的弧度不變,但眼底有一極淡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他聽見了。
他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