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青州城北門駛出的時候,裴令湘掀起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城。
晨霧還沒散盡,城墻的廓在霧氣中若若現,像一幅褪了的舊畫。
放下車簾,將那座城關在了後。
翠翠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的臉,不敢說話。
馬車在道上走了一程,經過青州城外的集市時,車速慢了下來。
外面人聲嘈雜,趕集的百姓在道路兩旁,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裴令湘正閉目養神,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在高聲談論。
“聽說了嗎?長明寺那些舉人今兒一早就出發了,往京城去了!”
“可不是嘛,會試在即,誰還待在寺里?早該進京了。”
“我表兄就在那隊伍里,昨兒托人帶信來,說今日辰時便啟程,讓我在京城等他呢。”
裴令湘猛地睜開眼,一把掀開車簾。
“停車!”的聲音又急又厲,車夫連忙勒住韁繩,馬車猛地停住。
裴令湘探出子,朝路邊那兩個正在說話的商販問道:“你們方才說什麼?長明寺的舉人隊伍,今日辰時就走了?”
那商販被的陣仗嚇了一跳,愣愣地點了點頭:“是……是啊,天剛亮就出發了,這會兒怕是已經走出十幾里地了。”
裴令湘的臉白了一下。
本打算從青州回去之後,再找機會接近齊珣。可如今他已經走了,若是讓他就這樣進了京,京城那麼大,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他?就算找到了,那時候他是貢院里的考生,是燕王府的世子妃,還能像在長明寺那樣隨意接近嗎?
不能。
必須在進京之前追上他。
“掉頭!”裴令湘放下車簾,聲音不容置疑,“往京城方向走,快!”
車夫不敢多問,一甩鞭子,馬車調轉方向,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翠翠被顛得東倒西歪,抓著車廂壁上的扶手,臉發白,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裴令湘靠在車廂里,手攥著袖口,指節泛白。在心里算著時辰——舉人隊伍辰時出發,現在是巳時,相差一個時辰。道只有一條,走得快些,應該能在午時之前追上。
一定能的。
馬車跑了大半個時辰,道兩旁的景從田野變了山林,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
裴令湘掀著車簾,不停地往前張,終于,在轉過一個山彎之後,看見了前方的隊伍。
長長的一行人馬,舉子模樣的書生三五群地走著,中間夾著幾輛馬車,隊伍前後都有腰佩長刀的衙役押送。
最前面那面旗幟上繡著一個鬥大的“順”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是舉人們的進京隊伍。
裴令湘松了一口氣,正要讓車夫加快速度趕上去,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
“咻——”
一支利箭劃破長空,釘在了隊伍最前方的那輛馬車的車轅上,木屑飛濺。
接著,更多的箭矢從道路兩側的山林中出來,麻麻。
“有刺客!”王衙役的聲音響徹道,“保護舉子!快!快找掩護!”
隊伍頓時了起來。
舉子們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有的往馬車底下鉆,有的往路邊的渠里跳,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王衙役和他的手下拔出長刀,擋在隊伍前面,與從山林中沖出來的黑刺客戰作一團。
刀劍影,喊殺聲震天。
裴令湘的馬車在隊伍的末尾,箭矢暫時還沒有波及到這里,但前方的混已經讓意識到——這是一場刺殺。
而且,是沖著齊珣來的。
的目在混的隊伍中飛快地搜尋,很快就找到了那道月白的影。
齊珣站在隊伍中間,邊沒有護衛,那幾個衙役都在前面抵擋刺客,他一個人暴在空曠的道上,像是一個活靶子。
兩名黑刺客已經突破了衙役的防線,朝著齊珣沖了過去。
齊珣的形微微一,似乎準備出手。但他余掃到四周驚慌失措的舉子們,手上的作頓了一下——
他在猶豫。
他若出手,武功路數一暴,份便藏不住了。
就在這一瞬間,裴令湘做出了一個決定。
掀開車簾,朝齊珣喊了一聲:“蘭璋!這邊!”
齊珣轉頭看見,眼神微微一震。他似乎沒有料到會出現。
那兩名刺客已經沖到近前,舉刀便砍。
齊珣側避開第一刀,手抓住第二個刺客的手腕,一擰一推,將那人推了出去。
他的作干凈利落,但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個書生在慌中的本能閃避。
他趁著這個空檔,朝裴令湘的馬車跑了過來。
裴令湘掀著車簾,看著他越來越近的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齊珣一步上馬車,鉆進了車廂。
狹小的車廂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呼吸都有些不穩。
外面的喊殺聲還在繼續,箭矢從車頂上方飛過,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幫我一下,”齊珣低聲音,目快速掃過車廂,似乎在尋找藏之,“躲一躲。”
裴令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日里溫婉得的笑不一樣,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大膽和決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再也不住了。
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很近,近到的口幾乎上了他的膛。
抬起頭,那雙杏眼里映著他的影子,亮得像是里面燃著一把火。
然後出手,攬住了他的脖頸。
齊珣的僵住了。
踮起腳尖,將湊了上去。
不是在他的上,而是在了他的角,偏了半分。
溫熱的、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上,帶著桂花和蓮子混合的淡淡甜香。
齊珣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空白了。
他殺過人,上過戰場,在千軍萬馬面前都不曾皺過眉頭。
可此刻,一個子的在他的角,他竟覺得渾僵,像被人點了一樣,一都不了。
他甚至忘了推開。
裴令湘沒有閉眼。
著他的角,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桃花眼里翻涌的驚愕和不可置信,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覺。
不是怯,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痛快。
在燕王府里裝了兩年溫順賢良的世子妃,說了兩年違心的漂亮話,做了兩年不想做的事。
這一刻,不想再裝了。
想擋,擋不住了。
“你——”齊珣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手抓住的肩膀,將從自己上推開了一些,“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