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翠翠說過,長明寺就在這片山上,沿著山路往上走,應該就能到。
只要能跑進寺里,有寺里的僧人護著,那些流民就不敢來。
山路彎彎繞繞,兩旁是茂的樹林,裴令湘跑得肺都要炸了,終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片灰瓦黃墻。
長明寺的山門。
山門半掩著,門口沒有僧人值守。
裴令湘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沖到山門前,手拍門,拍了幾下沒人應,便直接推門闖了進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和尚。
小和尚看見兩個披頭散發、衫不整的子沖進來,嚇了一跳,掃帚都差點手。
“施、施主?”
裴令湘扶著一棵樹大口大口地氣,口劇烈起伏,嚨里泛著鐵銹般的腥味。
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盡量用鎮定的語氣開口。
“小師父,外面有流民在追我們,能否讓我們在寺中躲一躲?”
小和尚探頭往山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看見十幾個流民正沿著山路追上來,為首的那個刀疤臉滿臉兇相,手里還提著一木。
小和尚臉一變,連忙點頭:“施主快進來,快進來!”
裴令湘道了聲謝,拉著翠翠就往寺院深走去。
小和尚手忙腳地去關門,可還沒來得及把門閂上,那幾個流民就已經沖到了山門前。
“砰”的一聲,山門被一腳踹開了。
小和尚被撞倒在地,掃帚飛出去老遠。
刀疤臉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目在院子里一掃,很快便鎖定了裴令湘和翠翠的背影。
“跑啊,再跑啊!”刀疤臉獰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寺院里回,“老子倒要看看你們能跑到哪兒去!”
裴令湘只覺得渾的都涼了。
拉著翠翠轉就跑,穿過前院,穿過回廊,穿過一座又一座殿宇。
前面是一道月亮門,月亮門後面是一座幽靜的大殿,殿門半開著,約可以看見里面有燭火的亮。
裴令湘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已經顧不上了。
只知道後是豺狼虎豹,而前方是唯一可能的安全之地。
沖過月亮門,沖上石階,一把推開了大殿的門。
殿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空氣中彌漫著檀香和墨香混合的氣味,清冽而沉靜,像是深秋的山間霧氣。
裴令湘的目在大殿飛速地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正中央的長案上。
有一個人正坐在長案後面抄經。
那人穿著一件月白的錦袍,墨發用一玉簪束起,姿拔如青松,端坐在那里,執筆的姿勢行雲流水。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廓深邃,眉目如畫。
裴令湘的腦中飛速地轉過一個念頭——
長明寺,舉人,抄經,月白錦袍,容姿無雙。
真是天助也!
這借種的對象不就有了嗎?
裴令湘不再猶豫。
一把松開翠翠的手,朝著那個月白的影飛奔過去。
然後,在流民們沖進大殿的那一刻,整個人撲進了那個陌生男人的懷中,雙手抓住了他前的襟,將臉埋進了他的口。
他的很熱,隔著薄薄的錦袍,能覺到他膛的溫度和理分明的廓。
他的上有一很好聞的味道,像是雪松和墨香混合在一起,清冽又溫暖,和這大殿里的檀香融在一,讓人莫名地心安。
裴令湘抬起頭,淚眼朦朧地著他。
燭火映在的臉上,淚水沿著白皙的面頰落,一雙杏眼里盛滿了恐懼和無助,那樣的脆弱、那樣的楚楚可憐,任何一個有的男人看了都不會無于衷。
將聲音到最最糯,像是了驚的鳥,連呼吸都帶著抖。
“公子救我,救我……”
齊珣沒有。
裴令湘撲進他懷中的那一刻,他執筆的手只是微微一頓,筆尖在宣紙上落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除此之外,他紋不。
月白的錦袍被抓出了褶皺,的眼淚浸了他口的料,那種溫熱的過衫在他的皮上,他卻沒有手推開,也沒有手擁抱。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座山。
裴令湘抬起頭,淚眼模糊地著他。
的眼淚不全是裝的,方才那一路狂奔,腳踝的劇痛,流民兇神惡煞的追趕,還有那種瀕臨絕境的恐懼,確實把的眼眶紅了。
但此時此刻,在淚眼之後,正用一種極其冷靜的目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近看比遠看更要命。
他的五廓深邃而清晰,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直如削,薄微抿時帶著一種天然的冷淡。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瞳極深,像是冬夜里沒有星星的天空,又像是深潭底部不見的冷水。
此刻這雙眼睛正低垂著,看著,目里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的好奇。
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道還沒讀完的策問題目。
裴令湘心中微微一凜。
見過很多男人看的眼神。
有貪婪的,有慕的,有驚艷的,有覬覦的,也有像齊文遠那樣視若無睹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在這樣一個境下,用這樣一種目看。
他不是不為所,而是他在之前,要先看清楚。
“公子,”裴令湘收了抓著他襟的手指,指節泛白,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卻依然帶著一種讓人心生憐惜的,“有人……有人在追我,他們要抓我……”
殿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鄙的罵聲,越來越近。
“跑啊,再跑啊!”
“這小娘們兒倒是能跑,害老子追了這麼遠!”
“人呢?看見往這邊跑了!”
齊珣的目從裴令湘臉上移開,越過的肩頭,看向後大敞的殿門。
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但裴令湘覺到他腔里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呼吸變化,不是嘆氣,更像是某種確認。
不知道他在確認什麼。
“公子,”又喚了一聲,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怕驚了什麼,“救救我,救我,求您……”
的眼淚從眼角落,沿著白皙的面頰滾下去,滴在他月白的錦袍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的睫上掛著細碎的淚珠,在燭火的映照下折出細碎的,整個人脆弱得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的白梨花。
齊珣看著,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