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趙北疆最近睡的時間越來越晚。

七零年在老山前線，陣地上三天兩頭挨炮。

有一回1榴彈落在掩側面，氣浪掀翻了半堵土墻，彈片把沙袋撕出來一道豁口，沙土灌了他滿脖子。

他拍了拍腦袋，靠著剩下那半堵墻瞇了二十分鐘。

那會兒睡覺跟吃飯一樣，是個任務。到點就執行，不需要前提條件，也不需要緒鋪墊。

現在不行了。

躺下去，眼睛閉著，腦子不聽話。涼席上的熱氣怎麼都散不掉。

今天團務會散得晚。

陳世安在會上提了三件事。下月軍訓場地協調，不痛不。後勤資調撥審批流程要改，說了等于沒說。再就是八一建軍節籌備進度。

陳世安提到八一座談會的時候，眼睛往趙北疆這邊斜了半秒。

那一眼里有試探。

趙北疆不喜歡被人試探。戰場上的試探好對付，你開一槍我還一炮，明來明去。

會議桌上不一樣，笑著的臉底下什麼意思你不準。

去看歲安。

每天八點半到九點。雷打不。不管白天開了幾個會，簽了多文件，或者罵了哪個不長眼的參謀。

到了這個點，趙北疆就往後勤樓走。

到了門口。

門虛掩著。

趙北疆抬手準備敲。指節還沒上門板，里頭傳出一個聲音。

歲安在哭。這小子趙北疆了解，這種哭法就是作。

趙北疆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他聽見謝文的聲音。得很低，啞啞的，一聽就是被這小東西折騰得沒脾氣了。

“你剛才不是吃過了嗎，別拽，你別拽啊……”

布扣崩開的聲音很輕。

但趙北疆聽見了。

“啪”的一聲脆響。棉線繃到頭了，突然松。

他知道該走。手卻推了門。

門軸沒上油，“吱”的一聲，很輕。

屋里的煤油燈擱在臉盆架上，燈芯歪了，線偏到一側去。半間屋子亮，半間屋子暗。

謝文側坐在床沿上，背對著門口。

布褂子的下擺從腰側起來，掖在肩頭，出大半截後背。

歲安的小腦袋埋在前，里含著，哼哼唧唧的鼻音這才慢慢收了。

這小子得逞了，吃上了就老實。

趙北疆的目落在後背上。

煤油燈的從側面過來，打在謝文後頸上。碎發被汗粘在皮上，一綹一綹的，著頸窩。

七月底的天氣，夜里也悶熱，薄汗掛在頸側，那一小片皮在燈底下泛著氣。

脊背的廓順著棉布褂子的褶皺往下走。腰那里收進去。

趙北疆沒。

他盯著那截後頸看了兩秒。或者三秒。

時間好像不太準了。腦子清清楚楚知道不該站在這兒，腳卻釘在了原地。

謝文換了個姿勢。

把歲安從左邊往右邊挪。轉了半圈。

然後看見了他。

兩個人的目撞在一起。

謝文的瞳孔了一下。

“趙……”

後面兩個字卡在嗓子里沒出來。

的手猛的往下拽襟。布扣解開了三顆，前襟大張著，一只手本兜不住。

左邊遮上了，右邊敞著。

水還在往外淌，順著皮下去，在棉布的邊緣洇開。

白花花的一片，在煤油燈昏黃的底下分外扎眼。

謝文另一只手還托著歲安。孩子含著沒松，挪不開。

整個人僵在那里，臉以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從兩頰開始，一直燒到耳朵尖上。

趙北疆轉過去。

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怎麼就已經背過去了。

背對著。

兩只手垂在側。

屋里只有歲安吮的聲音。

小東西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燈太暗了。”

謝文聽見這句話愣了。

正手忙腳的把扣子往上系，棉線系到第二顆的時候手指打了個。

布是的，溜溜的，越急越系不上。

聽見這句話，的手停在第二顆扣子上。

“……啥？”

“明天讓小劉換個二十五瓦的。這個燈泡該淘汰了。”

這句話跟當前局面有什麼關系。燈泡？你現在跟我討論燈泡的瓦數？

趙北疆邁了一步。往門口方向。

然後停住了。

趙北疆沒回頭。但聲音又低了半截，低到謝文得憋著氣才聽得清。

“門栓換了沒有？”

謝文看了一眼那扇門。銷前幾天壞的，門板一推就開。

三天前趙北疆就說過要換，結果後勤的維修排了一溜兒，排到現在也沒排到這兒。

“沒有。”

“明天一塊換。燈泡和門栓，一塊換。”

說完，趙北疆走了。

謝文低頭看懷里的歲安。

小家伙臉上一副天下太平跟他沒關系的樣子，已經開始犯迷糊了。

把歲安放進搖籃。

歲安翻了個，砸吧兩下，徹底睡過去了。

謝文坐回床沿上。

口的扣子總算全系好了。但布料是的，在皮上，涼颼颼的黏著。低頭看了一眼。

深的水漬洇了一大片。

謝文拿手背捂住了臉。

熱。

“燈太暗了？”

這四個字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

他在給自己找臺階。

對面家屬樓。

趙北疆靠在椅背上。兩條胳膊垂在扶手兩側。欄背心的領口還著。

剛才在水房洗了把臉，水濺上來的。

窗外蟬鳴不斷。一聲接一聲，個沒完。這蟲子倒是活得自在，想就，不用顧忌什麼。

場方向傳來換崗的口令。一二三四。整齊利索。

趙北疆閉上眼。

不該閉。一閉上，煤油燈底下那道側影就回來了。彎著腰。低著頭。後頸上碎發著皮。布褂子從腰側上去掖在肩頭。

趙北疆睜開眼。

罵了自己一句。

起又去水房。

好了。

趙北疆抬起頭。水從下往下淌，欄背心的領口又了一圈。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抹到一半作停了。

水龍頭沒關，滴答滴答往盆里掉水。一滴一滴的，在安靜的水房里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