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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天,天氣還是冷的。

昨晚那場雨下了,空氣里滿是的味道,吸一口都覺得涼到肺里。

天灰蒙蒙的,不見太,劇組的工作人員穿著厚外套跑來跑去,里呼出白氣。

阮清宴下午才有戲,但沒什麼事,上午就來了劇組。

化妝間里人還不多,幾個年輕演員在一起對劇本,偶爾傳來幾聲笑。

阮清宴推門進去的時候,幾個人抬起頭,看見是,都有些張。

林雨桐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站起來:“阮老師!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阮清宴沖點點頭,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下午有戲,早點過來看看。”

林雨桐、宋晚寧、趙清淺三個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們以為像阮清宴這種級別的演員,肯定是要踩點來的,或者干脆有自己的獨立化妝間。

沒想到不僅來得早,還跟在一個大化妝間里。

林雨桐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的表,發現臉上沒什麼不耐煩的神,反而很自然地拿出劇本翻看起來。

“阮老師,”林雨桐試探著開口,“那個……這段戲我們有點拿不準,能不能請教你一下?”

阮清宴抬起頭,看了一眼指的地方。

合上自己的劇本,往林雨桐那邊靠了靠。

“哪段?”

林雨桐寵若驚,連忙指給看。

阮清宴看了一眼,然後開始講。

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一條一條地分析人心理、緒轉折、臺詞理。

說到關鍵,還會站起來演示一下作和表

林雨桐三個人聽得神,眼睛都亮了。

講完了,阮清宴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劇本。

“還有什麼不懂的?”

林雨桐愣了一下,然後猛搖頭:“沒了沒了!阮老師你講得太清楚了!比我們老師講得都好!”

宋晚寧跟著點頭:“對對對,我一下子就知道該怎麼演了!”

趙清淺一臉崇拜地看著:“阮老師,你也太好了吧!一點架子都沒有!”

阮清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別這麼看我,怪別扭的。”

三個人笑起來,氣氛一下子輕松了不

林雨桐湊過來,小聲說:“阮老師,你人真的好好哦。我之前還以為你很高冷,不敢跟你說話呢。”

阮清宴翻了一頁劇本,淡淡地說:“是嗎?”

“嗯嗯!”林雨桐點頭,“但現在發現你其實特別好相!”

宋晚寧也說:“而且阮老師你長得也好看,跟我們在一個化妝間,這化妝間都變高級了。”

趙清淺猛點頭:“就是就是!”

阮清宴抬起頭,看著這三個人,角忍不住彎了彎。

“行了,別拍馬屁了,對劇本吧。”

三個人嘻嘻哈哈地應了,繼續湊在一起研究劇本,但時不時還會抬頭看一眼,眼里帶著點小生的崇拜。

阮清宴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劇本。

沒覺得共用化妝間有什麼問題。

在國外那些年,什麼條件都經歷過。

最慘的時候,七八個演員在一間沒有暖氣的小屋子里換服,凍得直哆嗦。

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化妝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施瀾走進來,後跟著方芷若,手里拎著大包小包。

一進門,目就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阮清宴上。

那目淡淡的,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阮清宴頭也沒抬,繼續看劇本。

施瀾在離最遠的化妝臺前坐下,方芷若連忙把東西擺好,鏡子、化妝刷、護品,擺了一排。

化妝間里的氣氛微妙起來。

林雨桐三個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低著頭假裝看劇本,余卻在兩人之間來回瞟。

施瀾從鏡子里看了阮清宴一眼,開口了。

“阮老師來得真早。”

那語氣,不冷不熱的。

阮清宴翻了一頁劇本,頭也沒抬:“嗯。”

施瀾笑了笑,繼續說:“下午那場戲,我跟阮老師有對手戲呢。”

“到時候還請阮老師多關照。”

阮清宴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

“互相關照。”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施瀾的笑容頓了一下。

看著阮清宴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里那口氣堵得更厲害了。

昨晚的事還在腦子里轉。

他來干什麼?見了誰?為什麼走?

不知道。

看著阮清宴這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本沒把放在眼里。

施瀾收回目,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頭發,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

“有些演員啊,就是會裝。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化妝間里安靜了一瞬。

林雨桐三個人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這話,誰聽不出來是說誰的?

阮清宴翻劇本的手頓都沒頓一下。

抬起頭,看了施瀾一眼。

“施小姐是在說自己嗎?”

施瀾的臉一變。

阮清宴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劇本了。

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本不值得在意。

施瀾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方芷若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杯水,被一把推開。

化妝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但那種安靜,抑得讓人不過氣。

林雨桐悄悄往阮清宴那邊挪了挪,離施瀾遠一點。

忽然覺得,阮老師雖然冷,但冷得讓人安心。

施瀾這種,才是真的可怕。

阮清宴始終低著頭,看著手里的劇本。

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進來的也是冷的。

翻過一頁,目落在那些黑的鉛字上。

是下午那場戲。

梅蘭和白玉珠的對手戲。

看著那幾行字,角微微彎了彎。

很好。

那就看看,誰演得過誰。

*

化妝師在阮清宴臉上落下最後一筆,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阮老師,好了。”

阮清宴睜開眼,看向鏡子。

民國時期的妝發,把的眉眼勾勒得更加深邃。

發髻挽起,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平添幾分風

素雅的旗袍,月白的底子,上面繡著淡淡的蘭花紋樣,領口盤扣一不茍地扣到頸間。

微微側過頭,鏡子里的人也跟著側過頭。

那眼神,那氣質,已經不是現代人了。

是梅蘭。

一個活在民國年間的人,有傲骨,有才,有無法掙的枷鎖。

化妝師在旁邊嘆:“阮老師,這服太適合您了。”

“我做了這麼多年造型,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把民國旗袍穿得這麼有味道。”

阮清宴彎了彎角,算是回應。

站起,理了理擺,往外走去。

走廊里人來人往,工作人員抱著材跑來跑去。

有人從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目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跑。

阮清宴走到片場的時候,正好聽見陳硯的聲音。

“卡!”

那聲音不算大,但冷得像刀子,一下子就讓整個片場安靜下來。

阮清宴循聲看去。

陳硯坐在監視後面,臉上沒什麼表,但那雙眼睛冷得嚇人。

他盯著場中的演員,開口:

“你演的是什麼?這個角是名伶,不是木頭。”

“你站在那里一,是想讓我給你立塊碑嗎?”

場中的演員是個年輕孩,演的是一個小配角,已經被NG了五六次了。

站在那里,眼眶紅紅的,抿得死,拼命忍著不哭出來。

“再來一遍。”陳硯的聲音不帶任何,“從進門那里開始。”

孩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退回原位。

場記打板,開拍。

孩推門進來,走了兩步,念臺詞。

“我……”

“卡。”陳硯打斷,“你進門的時候,眼神往哪兒看呢?門口有鬼嗎?再來。”

孩咬著,退回原位。

開拍。

推門,走兩步,念臺詞。

“腳步不對,你是來報信的,不是來散步的!再來。”

推門,走兩步,念臺詞。

“卡—!你張什麼?又不是讓你去死,再來!”

推門,走兩步,念臺詞。

“卡卡卡!我說了那麼多遍,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嗎?”

孩終于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旁邊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陳硯看著哭,臉上沒有任何表變化。

“哭完了嗎?”他問。

噎著點頭。

“哭完了就再來,哭不完就出去哭完再進來。”

孩拼命眼淚,點點頭,退回原位。

阮清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

聽說過陳硯的嚴厲,但親眼見到,才知道“嚴厲”這個詞太輕了。

這分明是兇。

兇得讓人不敢氣。

林雨桐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邊,低聲音說:“阮老師,陳導好可怕啊……”

阮清宴沒說話。

林雨桐繼續小聲嘀咕:“我聽人說,陳導拍戲的時候六親不認,誰的面子都不給。”

“之前有個一線演員,被他罵到當場罷演。

“還有個老戲骨,演了三十年戲,被他罵到懷疑人生。”

脖子,一臉慶幸:“還好我今天沒戲……”

阮清宴看著那副樣子,角微微彎了彎。

“怕什麼?”說,“演好了就行了。”

林雨桐苦著臉:“可是萬一演不好呢?”

阮清宴沒回答。

那邊,那個年輕孩又開始了新一條。

推門,走兩步,念臺詞。

這一次,陳硯沒有喊卡。

他盯著監視,看完了整場戲。

然後他開口,語氣還是冷冷的:

“比剛才好一點。但還不夠,回去再練。”

孩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幾乎是逃一樣跑出了片場。

旁邊的工作人員松了口氣,趕準備下一場。

陳硯的目掃過片場,最後落在阮清宴上。

他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又收回目

“下一場,準備。”

場記板打響的那一聲,整個片場都安靜下來。

阮清宴站在那束里。

月白的旗袍裹著纖細的段,發髻挽得一不茍,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隨著微微側頭的作輕輕晃

站在那里,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是一幅畫。

攝像機的紅燈亮起。

施瀾從另一邊場。

演的白玉珠,是名伶出,穿得比梅蘭艷麗些,桃紅的旗袍,妝容也更濃。

踩著高跟鞋走過來,步態裊娜,眼波流轉,確實有名伶的味道。

但所有人的目,都不在上。

阮清宴抬起頭,看向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

有舊日同門的誼,有這些年不見的疏離,有對這個師妹復雜的,還有一極淡極淡的……憐憫。

施瀾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幾乎察覺不到,但自己知道,被那個眼神影響了。

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念出白玉珠的第一句臺詞:

“師姐,好久不見。”

聲音是俏的,帶著點撒的意味,是了很久的理。

阮清宴看著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就是讓人覺得,梅蘭心思多到說不出來,只能這樣淡淡地笑一下。

“好久不見。”說。

施瀾忽然覺得,自己接不住。

準備好的下一句臺詞卡在嚨里,頓了一秒才說出來:

“師姐這些年,過得可好?”

阮清宴看著

那目臉上慢慢過,像是在看一個故人,又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最後落在那雙描畫得致的眼睛上。

“還好。”說。

施瀾的手指微微收

監視後面,陳硯盯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的不是施瀾。

他看的是阮清宴。

這個人,太會了。

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表,每一氣場的收放,都準得可怕。

而施瀾……

陳硯的眉頭又皺了一點。

施瀾的演技不算差,在同輩里甚至算好的。

有名伶的形,有名伶的神態,有名伶的做派。

站在那里,和阮清宴對戲的時候,忽然就顯得……

假。

太假了。

阮清宴太真了。

真到把所有的“演”都襯了出來。

場中的戲還在繼續。

施瀾努力讓自己不被影響,一句一句地念著臺詞。

念得不錯,緒到位,表到位,連手指的作都是設計過的。

心里越來越涼。

因為發現,沒有人看

攝像師的眼睛盯著鏡頭,但鏡頭對準的是阮清宴。

旁邊圍觀的工作人員,目也都落在阮清宴上。

就連給搭戲的那個配角,眼睛也總是往阮清宴那邊瞟。

就像一束

沒有人能不看

施瀾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不服。

倒要看看,阮清宴有什麼能耐。

下一段戲,是白玉珠和梅蘭起沖突的地方。

施瀾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沉進緒里。

“師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抑許久的不滿,“你憑什麼?憑什麼什麼好事都是你的?師父疼你,觀眾你,連他——他也只看得見你!”

阮清宴看著

那目,還是淡淡的。

“所以呢?”說。

施瀾準備好的緒,忽然就卡住了。

應該憤怒的,應該歇斯底里的,應該把這麼多年的不甘全部宣泄出來的。

對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憤怒。

那雙眼睛太深了。

深得看不見底。

“卡!”

陳硯的聲音響起。

施瀾松了口氣,以為這條過了。

但陳硯接下來的話,讓臉上的褪了一半。

“施瀾,你剛才在干什麼?”

施瀾張了張:“我……”

陳硯從監視後面站起來,走到面前。

“你的緒呢?你的憤怒呢?”

“你演的是白玉珠,是那個從小嫉妒師姐、恨師姐、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白玉珠。”

“但你剛才那是什麼?小學生吵架嗎?”

施瀾的臉漲紅了。

陳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阮清宴給你遞了那麼好的緒,你接不住。”

“你不但接不住,你還被帶著跑。”

往左你往左,往右你往右,你自己呢?”

施瀾咬著,不說話。

陳硯看了一眼,轉往回走。

“再來一遍。從‘師姐’那里開始。”

施瀾深吸一口氣,退回原位。

抬頭看向阮清宴。

阮清宴站在那里,臉上沒什麼表,只是在等著

施瀾忽然有一種覺——

這個人,本沒把放在眼里。

就像一個人,不會在乎一只螞蟻。

這個認知讓施瀾的心猛地一沉。

很快下去,深吸一口氣,重新戲。

“師姐……”

第二條,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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