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進行到一半,氣氛還算和諧。
菜品一道道上來,杯盞錯間,眾人聊著些有的沒的。
哪里的景好,哪場戲難拍,哪個演員檔期不好調。
阮清宴坐在角落里,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偶爾聽幾句,偶爾看一眼手機。
帽檐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不說話,也沒人敢主跟搭話。
直到那位副導演開口。
“阮老師,”他端著酒杯,笑瞇瞇地看過來,“我敬您一杯。”
阮清宴抬起眼,看向他。
這人姓馬,是劇組的副導演之一,之前試鏡的時候沒見過,估計是負責外聯這類雜事的。
四十來歲,有點發福,笑起來眼睛瞇一條,看著倒是和氣的。
和氣得有些油膩。
阮清宴端起面前的茶杯,沖他舉了舉,沒說話。
馬副導演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又堆起來:“阮老師這是……不喝酒?”
“不喝。”
“哦哦,理解理解,演員嘛,得保護嗓子。”他自顧自地喝了一口,然後像是閑聊似的開口,
“阮老師在國外發展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回國了?”
阮清宴淡淡地:“想回來了。”
“想回來好,想回來好。”馬副導演點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啊,這國的圈子跟國外可不一樣。
國外是國外,阮老師剛回來,有些東西,還得慢慢適應。”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這話說得,誰都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明著說適應,暗著說你國外那套在國未必吃得開。
阮清宴握著茶杯的手頓都沒頓一下。
抬起眼,看向馬副導演,角甚至微微彎了彎。
“馬導說得對。”
不咸不淡,不冷不熱。
馬副導演愣了一下,準備好的話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旁邊的人都在看,但沒人敢出聲。
這位阮老師的氣場,太冷了。
冷得讓人不知道到底是沒聽懂,還是本不在意。
阮清宴低下頭,繼續喝茶。
這種東西,在國外見多了。
剛去的時候,語言不通,被人排。
後來慢慢熬出頭,拿了獎,又有人說“就這?國外的獎也水”。
再後來,拿了一個又一個,那些人就不說話了。
國的圈子,無非是換了一撥人,說一樣的話。
奈何不了什麼。
包廂里的氣氛正微妙著,忽然有人開口了。
“馬導這話說的,”一道聲響起,帶著點笑意,“我倒是不太同意。”
眾人循聲看去。
施瀾坐在另一側的桌邊,手里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得的笑容。
的目從馬副導演臉上過,最後落在阮清宴上,輕輕笑了笑。
“阮老師能拿國際大獎,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國外的獎,可不是誰都能拿的。”頓了頓,語氣溫溫的,
“再說了,國國外,說到底都是演戲。
好演員在哪兒都是好演員,您說是不是?”
馬副導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連忙點頭:“是是是,施小姐說得對,是我笨,說錯話了。”
施瀾笑了笑,沒再理他,轉頭看向阮清宴。
“阮老師,以後在劇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在國混了幾年,多認識幾個人。”
阮清宴看著,沒有說話。
這話聽著像是幫忙,但怎麼聽怎麼不對味。
“沒什麼本事”是自謙,“認識幾個人”是炫耀,最後那句“盡管開口”,更是把自己架到了一個“施舍者”的位置上。
阮清宴還沒開口,施瀾又接著說:
“說起來,臨淵也經常跟影視圈的人打道。”
“賀氏旗下有幾家影視公司,資源還不錯。”
“阮老師要是有需要,我可以讓他幫忙打個招呼。”
臨淵……的這麼親。
賀氏。
幾個關鍵詞砸下來,包廂里更安靜了。
在座的誰不知道,施家和賀家聯姻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北?
周圍的人低著頭,假裝在吃菜,大氣都不敢出。
這話,誰敢接?
阮清宴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點。
就那麼一點,幾乎察覺不到。
抬起眼,看向施瀾。
施瀾也看著,臉上帶著溫婉的笑。
阮清宴看了兩秒,然後彎了彎角。
“施小姐有心了。”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繼續看著面前的菜碟,再沒有看施瀾一眼。
施瀾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以為阮清宴會接話,會客氣,會激,或者會尷尬,會不自在。
但什麼都沒有。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綿綿的,無著力。
施瀾收回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再說話。
包廂里的氣氛,微妙得讓人窒息。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聲。
我的天,這是什麼修羅場?
馬副導演早就回去不說話了,埋頭吃菜,恨不得自己是個明人。
其他人也紛紛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陳曼薇,坐在主桌上,慢悠悠地剝著一只蝦,好像對這邊的暗流涌毫無察覺。
阮清宴低著頭,看著面前的茶杯。
杯中的茶水已經涼了,映出模糊的影子。
想起那天晚上,賀臨淵把抵在洗手間的門板上,問“一走五年杳無音訊,現在回來,連句話都不舍得給我”。
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娶不娶……”
他娶不娶,取決于什麼?
他沒說完。
但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不管取決于什麼,他要娶的,都是眼前這個溫婉大方的施家大小姐。
不是。
阮清宴端起茶杯,把那杯涼的茶一口飲盡。
苦的茶味在舌尖散開,放下杯子,臉上沒有任何表。
施瀾坐在對面,余一直落在上。
看見阮清宴端起茶杯,看見喝完了那杯涼茶,看見放下杯子後依然平靜無波的臉。
施瀾笑了笑,收回目。
飯局後半程,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
馬副導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喝高了,被兩個人架著出去醒酒。
了那個油膩膩的存在,包廂里反倒自在了不。
阮清宴依舊坐在角落里,安安靜靜的。
林雨桐、宋晚寧、趙清淺三個人在旁邊,借著這“同場競技”的誼,已經混了不。
林雨桐湊過來,低聲音說:“阮老師,你看施瀾那副樣子。”
阮清宴順著的目看了一眼。
施瀾正在和制片人說話,臉上帶著得的笑,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的風范。
收回目,沒說話。
林雨桐低聲音,神兮兮地說:“我跟你們說個八卦。”
宋晚寧和趙清淺立刻湊過來,眼睛都亮了。
“什麼什麼?”
林雨桐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們,才小聲說:
“我有個朋友,在京北混圈子的,知道不事兒。”
“跟我說,賀臨淵,就是施瀾那個未婚夫,早些年是有個白月的。”
趙清淺倒吸一口涼氣:“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林雨桐信誓旦旦,
“據說那位白月是京北某家的千金,跟賀臨淵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兩個人好得不得了,賀臨淵對是真的寵,圈子里都知道。”
宋晚寧眨眨眼:“那後來呢?”
林雨桐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後來啊,被甩了。”
“啊?!”
“可不是嘛。”林雨桐搖搖頭,
“聽說那位千金不知道怎麼想的,非要出國,賀臨淵不同意,兩個人就鬧掰了。”
“那姑娘一走就是好幾年,賀臨淵也沒追,這段就這麼黃了。”
趙清淺聽得神,忍不住問:“那現在呢?回來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林雨桐聳聳肩,
“我那朋友說,這事兒在京北圈子里有名的,但後來就沒人提了。
畢竟賀家是什麼地位,誰敢嚼舌?”
宋晚寧慨道:“青梅竹馬誒,多可惜啊……”
“可不是嘛。”林雨桐低聲音,又往施瀾那邊瞟了一眼,
“別看現在施瀾趾高氣昂的,一副準賀太太的派頭。”
“賀家是什麼人?京北頂級豪門,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玩玩幾天就膩了,到時候有好的。”
趙清淺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一個聯姻對象而已,還真當自己多厲害了。”
宋晚寧也湊熱鬧:“而且我聽人說,賀臨淵對誰都是冷冰冰的,本不像會疼人的樣子。”
“那個白月能讓他寵那樣,肯定是真。”
“真都沒,何況?”
三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越說越起勁。
阮清宴坐在旁邊,始終沒說話。
林雨桐忽然轉過頭,看向:“阮老師,你在京北待過,知不知道那個白月是誰啊?”
阮清宴作頓了一下。
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說,聲音很淡。
林雨桐有點失:“這樣啊……我還以為你能知道呢。”
宋晚寧在旁邊說:“阮老師剛回國,不知道也正常。這事兒都好幾年了。”
“也是。”林雨桐點點頭,又嘆了口氣,
“哎,我就是好奇,那個白月到底是誰啊?
能讓賀臨淵那種人了真心,得多漂亮啊?”
趙清淺想了想,忽然說:“我覺得,應該跟阮老師差不多漂亮。”
林雨桐和宋晚寧一起看向阮清宴。
阮清宴低著頭喝茶,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
林雨桐端詳了一會兒,認真地點點頭:“確實,阮老師這個級別的。”
阮清宴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們。
三個人立刻坐直了,一臉“我們什麼都沒說”的表。
阮清宴看著們,忽然彎了彎角。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
“別瞎猜了。”說,“跟我不。”
林雨桐撓撓頭:“也是,阮老師剛從國外回來,怎麼會跟賀家扯上關系。”
宋晚寧接話:“對對對,咱們就是瞎聊,阮老師別介意。”
阮清宴搖搖頭,沒再說話。
靠在椅背上,目越過人群,落在對面的施瀾上。
施瀾正在笑,笑得溫婉大方,無可挑剔。
阮清宴看著那個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對說:
“清宴,你笑起來最好看。”
那時候十八歲,他說什麼都信。
現在二十四歲,坐在這里,聽著別人議論他的白月,說那個人被甩了,真可憐。
被甩了。
真可憐。
阮清宴垂下眼,角彎了彎,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端起茶杯,把那杯已經涼的茶喝完。
窗外的小雨還在下,細細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夜。
沒人知道在想什麼。
也沒人敢問。
****
飯局散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
阮清宴走出酒店大門,撲面而來的是的冷空氣,夾雜著雨的涼意。
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黑沉沉的,雨點麻麻地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我去,這雨怎麼越下越大了?”林雨桐跟在後出來,忍不住吐槽,
“天氣預報不是說小雨嗎?這小雨?!”
宋晚寧撐開一把小傘,結果剛撐開就被風吹翻了,傘骨咔的一聲斷了。
“……”舉著那把廢掉的傘,一臉生無可。
趙清淺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這傘是什麼地攤貨啊?”
“兩百多塊呢!專賣店買的!”宋晚寧哭無淚。
阮清宴站在臺階上,看著們三個鬧騰,角微微彎了彎。
遠,一輛黑的保姆車緩緩駛過來,穩穩停在路邊。
橙子從副駕駛探出頭來,沖揮手:“清宴姐,上車!”
阮清宴回頭看了看那三個被雨淋得有點狼狽的姑娘。
“上車吧,”說,“送你們回去。”
林雨桐愣了一下:“啊?阮老師,你說我們?”
阮清宴點點頭:“不然呢?站這兒淋雨?”
三個人對視一眼,臉上同時出寵若驚的表。
“真的可以嗎?!”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我們上都是雨水,會把車弄的……”
阮清宴沒說話,只是拉開保姆車的車門,沖們揚了揚下。
“上車。”
三個人立刻竄了上去,作快得像怕反悔。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保姆車里暖烘烘的,座椅的,還有一淡淡的香味。
林雨桐一屁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座椅里,舒服得長嘆一口氣:“我的天,這車也太舒服了吧!”
宋晚寧四打量著車的配置,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保姆車?這明明是移豪宅吧?這座椅是真皮的?
這還有冰箱?這還有電視?!”
趙清淺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照了:“我要發朋友圈!讓我那些朋友看看什麼真正的保姆車!”
阮清宴坐在們對面,看著這三個人像沒見過世面似的東西看,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公司不安排嗎?”
林雨桐一臉認真:“阮老師,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小演員,平時都是自己打車去片場的,哪見過這種陣仗啊!”
宋晚寧猛點頭:“就是就是!我經紀人說給我配保姆車,配了三年了,連個車子都沒見到!”
趙清淺已經拍完照了,湊過來問:“阮老師,你這車是不是特別貴啊?”
阮清宴想了想:“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算特別貴。”
三個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有錢人的‘還行’,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林雨桐慨。
保姆車緩緩駛離酒店門口。
路過停車場的時候,趙清淺忽然指著窗外起來:“臥槽,你們看那輛車!”
幾個人一起往窗外看去。
停車場邊上,停著一輛黑的豪車。
就算是不懂車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車價值不菲。
流線型的車,低調又奢華的質,在雨中泛著冷冽的。
林雨桐倒吸一口涼氣:“這什麼車?勞斯萊斯?”
“好像是賓利?”宋晚寧不確定地說。
“管它什麼車,反正我買不起。”趙清淺趴在車窗上,眼地看著那輛車從視野里過,幽幽地嘆了口氣,
“世界上多我一個有錢人又怎麼了?怎麼了?!”
林雨桐和宋晚寧同時點頭,一臉沉痛。
“就是!多我一個怎麼了!”
“老天爺不公平!”
阮清宴看著們三個那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雨桐轉過頭,看著笑,愣了一下,然後說:“阮老師,你笑起來真好看。”
阮清宴的笑容頓了一下。
“是嗎?”淡淡地說。
“真的!”林雨桐認真點頭,“你應該多笑笑,平時太冷了,都不敢跟你說話。”
宋晚寧和趙清淺也跟著點頭。
阮清宴沒接話,只是轉頭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車窗上蒙著一層水霧,看不清外面的風景。
那輛黑的豪車,已經消失在雨幕里。
看著那片模糊的夜,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雨桐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些:“阮老師,謝謝你送我們。”
宋晚寧和趙清淺也跟著說:“謝謝阮老師。”
阮清宴轉過頭,看著這三張真誠的臉。
“沒事。”說,“順路。”
三個人又笑起來,嘰嘰喳喳地開始討論明天拍什麼戲。
阮清宴靠在座椅上,聽著們熱鬧的聲音,角始終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保姆車在雨夜里穿行,載著四個孩子,駛向各自的酒店房間。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
但車里,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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