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阮清宴一口都吃不下。
面前的碗碟擺得致,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卻只覺得那些香氣膩得人發慌。
筷子在指尖轉來轉去,夾起一菜心,放下,又夾起一片魚,再放下。
的小作越來越多。
理理擺,撥撥頭發,耳垂,看一眼手機,再看一眼手機。
手機屏幕上什麼都沒有。
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阮母的手悄悄過來,輕輕拍了拍的手背。
那力道很輕,帶著安的意味。
阮清宴轉頭看向母親,對上那雙溫的眼睛。
阮母湊過來,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沒事,很快就結束了,嗯?”
阮清宴抿了抿,聲音得更低:“為什麼不告訴我施家也會來?”
阮母端著茶杯,沒有看。
“怎麼說阮家和賀家也是幾輩子的摯,”阮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就是吃頓飯嗎?咱們在場,不是應該的?”
應該的。
阮清宴咬住下,這句話一記耳,輕描淡寫,卻扇得眼眶發酸。
是,阮家和賀家祖輩上就是世,逢年過節、紅白喜事,兩家人從來都是坐在一起的。
這樣的場合,阮家在座合合理,無可指摘。
可母親分明知道,這頓飯和從前所有的飯都不一樣。
從前在賀家,賀臨淵的目會越過滿桌的人落在上,會在桌下不著痕跡地一的手指,會在長輩們聊天的間隙遞給一個只有懂的眼神。
那些細碎的、的溫,以為只會屬于。
現在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別人了。
“你和臨淵都是多久的事了,”阮母終于轉過臉來看,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面上甚至還浮著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安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不用放在心上。”
多久的事?
阮清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酸從嚨一路蔓延到鼻腔。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那又怎樣?
時間過去了不代表痕跡就沒了。
阮清宴深吸一口氣,把涌到眼眶的熱意生生了回去。
知道母親的意思,知道在這樣的場合多說無益。
“我想走了。”
說著就要起。
阮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的手。
那力道不大,卻讓阮清宴彈不得。
“老實點。”阮母看著,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聽到沒有?”
阮清宴咬著,沒有說話。
知道自己不該任。
這是賀家的場子,施家的人也在,京北幾大家族都在,要是這時候走了,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真的坐不住了。
對面那個人,從進門到現在,目時不時就落在上。
那道目像火一樣,燙得渾不自在。
不敢抬頭,不敢看他,不敢有任何回應。
怕自己一看他,就會想起那些拼命想忘記的曾經。
忍了又忍,終于還是沒忍住。
“諸位,失陪一會。”
站起,聲音盡量平穩。
賀老爺子立刻看過來,臉上帶著關切:“怎麼了?不舒服?”
阮清宴對上那雙慈祥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彎了彎角,搖頭:“沒有,爺爺,我去趟洗手間。”
“哦,好,去吧去吧。”賀老爺子擺擺手,又叮囑一句,“早點回來啊,一會兒還有你吃的點心。”
阮清宴笑著應了一聲,轉出了包廂。
門在後合上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
走廊里很安靜,燈和,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在臉上。
閉上眼睛,讓那涼意住眼眶里的熱意。
沒事的。
很快就結束了。
反復在心里默念這兩句話,然後睜開眼,繼續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後,包廂里。
阮清宴剛離開,應恒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賀臨淵發來的消息:
【給我打電話。】
應恒盯著屏幕,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下一秒,他猛地反應過來。
臥槽。
他抬起頭,看向賀臨淵。
賀臨淵正低著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冷峻,看不出任何表。
應恒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賀臨淵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語氣平淡:“我接個電話。”
然後拉開椅子,不不慢地走出了包廂。
賀老爺子瞥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麼,沒攔他。
施瀾的目追著那個背影,直到門關上,才收回來。
走廊里,賀臨淵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站在原地,目落向前方走廊盡頭,那抹酒紅的影剛剛拐進洗手間的方向。
他抬腳跟了上去。
阮清宴走到洗手間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忽然察覺到什麼。
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越來越近。
的心跳了一拍。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那腳步聲太悉了,悉到五年過去,還是能在一瞬間認出來。
沒有回頭,快速推開洗手間的門,邁步進去。
就在即將進門的那一刻,一力道從後襲來。
一只手握住的手腕,猛地將拉了進去。
門在後重重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阮清宴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抵在了門板上。
後背撞上冰涼的木門,面前是一堵溫熱的人墻。
距離太近了。
近到能聞到他上那悉的氣息
冷冽的松木香,混著一點淡淡的煙草味。
抬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洗手間里燈很亮,亮得幾乎無可躲。
他就站在面前,一手撐在頭頂的門板上,一手還握著的手腕,把整個人錮在這方寸之間。
阮清宴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腔里蹦出來,但咬著牙,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你做什麼?!”
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尖,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
賀臨淵低頭看著,目從眉眼一路往下,掠過鼻尖、,最後落在那雙瞪著他的眼睛上。
他微微瞇起眼,聲音懶懶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怎麼?話都不會說了?”
阮清宴別開眼,不看他。
“沒什麼可說的。”
賀臨淵盯著別過去的側臉,角微微勾了勾,但笑意沒到眼底。
“還是這麼倔。”
那語氣里聽不出是夸是貶,就那麼淡淡的一句。
阮清宴咬著,深吸一口氣,轉回頭對上他的目。
“你馬上給我松手!”一字一頓,“不然我喊人了。”
賀臨淵沒。
他依然撐在頭頂,居高臨下地看著。
那目太近了,近得無可逃,只能撐著和他對視。
那只空著的手落下來,扣在腰側。
掌心隔著酒紅的料上來,帶著灼人的溫度。
阮清宴渾一僵。
“出去五年,”他低頭看,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帶著微微的氣流拂過的發頂,
“脾氣怎麼變得更兇了?”
阮清宴瞪著他,眼眶因為用力瞪而微微發紅。
狠狠掙了掙,想掙開他的手,想推開他,想從這個仄的空間里逃出去。
可他扣得太,掙不開。
“放開!”
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口,然後用力推了他一把。
這一下用了全力,終于把他推開了一點隙。
立刻轉去拉門把手,指尖剛到冰涼的金屬,手腕就又被攥住了。
那力道把整個人拉回來,重新摁在門板上。
這一次,他不再給任何掙的空間。
他欺上來,一只手扣著的手腕按在頭頂,另一只手撐在側,把整個人牢牢錮在懷里。
距離比剛才更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能數清他的睫。
“一走五年杳無音訊,”他盯著,聲音低沉,像是在質問。
“現在回來,連句話都不舍得給我?”
阮清宴被他困在門板和膛之間,無可逃。
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看不懂的緒,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被那片深水淹沒,呼吸都變得困難。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現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眶忽然就熱了。
別開眼,拼命把那熱意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賀臨淵看著泛紅的眼角,看著拼命忍著的模樣,結微微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阮清宴。”
他全名。
阮清宴渾一震。
“你打算這輩子都不跟我說話了?”
咬著,不說話。
洗手間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你不是要娶別人了嗎?”
賀臨淵的作頓了一下。
阮清宴沒看他。
垂著眼,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在燈下輕輕。
忽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明明是想好了要道歉的,明明是想好了要求他不要娶別人的,可是話到邊,說出來的卻是這樣一句。
像是在賭氣,像是在質問,像是在……撒。
咬住,懊惱得想把自己埋起來。
賀臨淵看著,忽然笑了。
他松開攥著手腕的手,拇指輕輕過泛紅的眼角。
阮清宴渾一僵,抬起頭看他。
他低頭看著,目幽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娶不娶……”
阮清宴幾乎下意識反駁打斷:“你娶誰娶誰!”
賀臨淵氣笑了。
就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
這麼隨意的就說出口這樣的話。
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松開扣在腰上的手。
“回去吧。”他退後一步,聲音恢復了那副懶懶的調子,“出來太久,他們會多想。”
阮清宴站在門邊,看著他。
的眼眶還紅著,心跳還沒平復,上還留著自己咬過的痕跡。
最後只是垂下眼,拉開洗手間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的,燈和。
快步往回走,腳步有些。
後,賀臨淵靠在洗手臺邊,看著那抹酒紅的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過眼角的那手指。
指腹上,有一點潤。
他盯著那點潤看了很久,然後收回手,進袋里。
走廊盡頭傳來的說笑聲,是包廂里的人在閑聊。
他站在那里,過了很久,他才直起,慢慢往外走去。
飯局散了之後。
門口人影綽綽,寒暄聲此起彼伏。
賀庭燁親自送施家三口往外走,語氣溫和周到:“施總,施太太,今天招待不周,改日再單獨請二位。”
“賀總太客氣了,今天已經很好了。”施總笑著應和。
施瀾跟在父母後,目卻若有若無地往包廂方向瞟了一眼
那個男人沒有出來。
賀庭燁也注意到了,轉頭看向後:“臨淵,送送施小姐。”
賀臨淵站在包廂門口,一只手在袋里,聞言抬眼看了施瀾一眼。
他只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語氣也淡:
“晚點還有個飯局,就不送了。”
施瀾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但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得的弧度。
看著他,聲音溫:“沒關系的,賀叔叔。我們有的是時間。”
說得很輕,像是在說給賀庭燁聽,又像是在說給賀臨淵聽。
賀臨淵沒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施瀾收回目,跟著父母往外走。
路過阮清宴邊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目在那張致的臉上停留了一秒。
阮清宴正低著頭看手機,沒注意到的目。
施瀾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阮清宴等施家人走遠,才抬起頭。
看向阮母:“媽,我們也回去吧。”
阮母看著,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好。”
阮清宴沒往包廂那邊看,拎起包,順著走廊往外走。
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包廂里,只剩下了幾個人。
賀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臉不太好看。
謝京墨靠在椅背上喝茶,姿態閑適。
應恒在角落里玩手機,時不時抬頭瞄一眼。
賀臨淵坐回自己的位置,從口袋里出一盒煙,出一叼在里,點火,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賀老爺子看著他那副懶散的樣子,氣不打一來。
他拍著桌子,中氣十足地問:
“你到底什麼態度啊?你倒是說句話!非得氣死我?”
賀臨淵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老爺子。
煙霧從他邊溢出,繚繞在空氣中。
“您不是看到了嗎?”
賀老爺子眼睛一瞪:“看到什麼了看到什麼了?!”
賀臨淵沒急著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把煙灰彈進煙灰缸,又抿了一口酒,才開口。
這一次,他挑明了說:
“阮清宴什麼態度?”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謝京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往這邊掃了一眼。
應恒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
來了來了,重頭戲來了!
賀老爺子愣在那里,一時沒反應過來。
阮清宴?
什麼態度?
他看著自己孫子那張面無表的臉,腦子里飛速轉了幾圈,終于品出點味兒來了。
“你……”老爺子指著他,手指頭都在抖,“你是說,你是在等表態?”
賀臨淵沒說話,只是又吸了一口煙。
煙霧後面,他的眼睛很深,看不清緒。
賀老爺子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賀臨淵!”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一個大男人!就這麼點肚量?”
“你讓讓怎麼了我問你!能掉你一塊嗎?啊?!”
那聲音震得包廂都在抖。
應恒在角落里,拼命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謝京墨依舊淡定地喝茶,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賀臨淵被老爺子吼了一通,臉上卻沒什麼表變化。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老爺子,忽然開口:
“爺爺,您猜我為什麼您爺爺?”
賀老爺子一愣:“?”
賀臨淵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靠回椅背,語氣懶懶的:
“因為我也是個寶寶。”
噗——
應恒終于沒忍住,一口笑噴了出來。
他連忙捂住,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謝京墨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晃了一下,角了。
賀老爺子瞪著眼睛,看著自己這個不要臉的孫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他指著賀臨淵,手指頭抖得更厲害了,“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賀臨淵沒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賀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屁坐回椅子上。
“我告訴你,”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除了清宴丫頭,其他人我都不同意!”
他說完,死死盯著賀臨淵,等著他反駁。
賀臨淵放下酒杯,迎上老爺子的目。
“我知道。”
他說。
賀老爺子愣住了。
他知道?
他什麼意思?
賀老爺子張了張,想問,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賀臨淵已經站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
他往外走,路過應恒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頓。
應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立刻收起笑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賀臨淵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門開了又關,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包廂里安靜下來。
賀老爺子坐在那里,半天沒。
他看看謝京墨,又看看應恒,最後重重嘆了口氣。
“這小子……”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又笑了一下。
應恒湊到謝京墨旁邊,低聲音問:“京墨哥,你聽懂了嗎?臨淵哥什麼意思啊?”
謝京墨放下茶杯,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猜。”
應恒:“……”
他要是能猜到,還問你干嘛!
門外,走廊盡頭。
賀臨淵站在那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站在那里,一不,指間還殘留著煙草的氣息。
他想起剛才在洗手間里,那雙泛紅的眼睛。
他想起咬著,別開臉,拼命忍著不哭的樣子。
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