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京郊別院。
太子盛怒難遏,中戾氣翻涌,抬手便將室中珍瓷擺件、案上珍玩盡數掃落,碎裂之聲噼啪作響,滿殿狼藉。
沈洄伏跪在地,脊背繃,連連叩首請罪。
“凌二娘子心思狡黠,屬下派去的二人皆不慎中了的迷藥,當場昏僕在地。待二人醒轉循跡追去時,凌二娘子已,看蹤跡該是往白雲寺方向去了。”
太子聽罷,怒火更熾。
“白雲寺?父皇近日恰好駐蹕白雲寺!這人竟敢往圣駕跟前逃,著實膽大妄為,可惡至極!”
沈洄聽得心頭一寒,嚇得魂不附。此事若是傳到陛下耳中,牽連甚大,後果本不堪設想。
次日清晨,天際初魚肚白,晨霧氤氳繚繞。
蕭臨淵早已整裝束發,冠齊整,心神斂于沉靜,端坐案前凝神批閱奏折,周皆是帝王沉穩威儀。
床榻之上,凌棲禾緩緩睜開眼,抬眸去,靜靜凝著眼前這位天下之主。
蕭臨淵,乃當朝太後姬氏所出。太後本是前朝宗室郡主,未出閣時便嫁與尚為楚王的高祖,自宮後便獨椒房盛寵。
蕭臨淵為高祖與太後嫡長子,自便由先帝親自教養栽培。十三歲起便隨侍高祖側,鞍前馬後,馳騁沙場,親歷四方征伐戰。
十九歲那年,他親率鐵騎孤軍深,一舉收復燕雲十六州,憑赫赫戰功一戰威震天下。同年宮廷驚變,他于承天門局中殺先太子蕭北城,以雷霆手段平定變,主東宮,穩坐儲君之位。
如今三十五歲登臨帝位多年,執政以來輕徭薄賦,整肅朝綱,勵圖治,造就大楚河清海晏、四海安寧、百姓安居樂業的宸安盛世。
這般從尸山海里殺出、一手開創盛世的帝王,面上卻無殺伐凜冽之氣。他劍眉星目,容清俊無雙,氣度沉雅溫潤,一眼去,全然不似執掌萬里江山的九五之尊,反倒像位風流蘊藉、溫潤含的世家公子。
須臾,蕭臨淵執筆落下朱批,將最後一本奏折批閱完畢,寬袖輕攏,驀然回眸。
恰在此時,凌棲禾從榻上坐起,抬眸一瞬,二人目隔空相撞,四目相對,殿一時寂靜無言。
帝王眼底掠過一抹玩味之,薄微微勾起一抹邪魅肆意的笑意,步履從容緩步朝床榻走近。低沉磁的嗓音裹挾著幾分戲謔,輕拂耳畔。
“小狐貍,昨夜種種,你可還記得?”
凌棲禾心頭驟然一,剛清明幾分的思緒瞬間繃,慌忙起下床。擺輕掠青磚,屈膝直直跪倒在地。
“昨夜臣不幸遭宵小暗算,誤中迷藥神志昏沉,若無意間沖撞冒犯了陛下,皆是無心之失,還陛下寬宥恕罪。”
“你確是冒犯了朕。”
蕭臨淵垂眸著跪地的子,帶著若有似無的曖昧,
“只不過,朕倒覺得,這滋味,甚好。”
凌棲禾垂首低眉,指尖暗暗攥料,正要再作辯解,手腕忽被一溫熱力道穩穩握住。
蕭臨淵俯將輕輕扶起,臉上那抹邪魅笑意轉瞬斂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肅穆認真。
“小狐貍,你可愿隨朕宮相伴?”
凌棲禾微微一怔,轉瞬便斂去所有慌,重歸往日清冷自持。輕輕回手腕,再次躬福禮。
“臣,不愿宮。”
蕭臨淵禾眉宇微蹙,顯然沒料到會得這般答復。昨夜的溫繾綣尚在心頭縈繞,他沉聲追問:“為何?
你我已有了之親,你既已失于朕,為何不肯宮?
莫非……你心中另有心儀郎君?”
“并非如此。”
凌棲禾抬眸迎上他的目,眼底坦澄澈。
“臣子頑劣乖張,素來散漫無拘,不得深宮繁文縟節、森嚴禮法束縛。
陛下若執意強召臣宮,臣恐天難馴,反倒攪得後宮不寧,平白為陛下徒添煩憂。”
蕭臨淵聞言,又好氣又好笑,出指尖輕點的額頭。
“你倒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臣自阿娘教誨,子貞潔,從不在一羅表象,而在本心風骨。
臣縱是失了世俗眼中的清白,也不愿以此為牽絆籌碼,困于深宮高墻之,碌碌一生。”
蕭臨淵聽著這番言論,心頭倏然一,忽然想起多年前雲闕那位離經叛道的妻子。他向來不過問臣屬家事,只約聽聞,當年護國縣主剛烈,容不得與人共侍一夫,最終郁郁疾,香消玉殞。
眼前子這番心志風骨,竟與其母如出一轍。一介弱子尚且有這般傲骨堅守,他為九五帝王,又何必強人所難,徒留怨懟。
“朕今日便擺駕回宮。
你既無心宮,朕便不再勉強。”
他話音稍頓,目深深落在上,語氣和幾分,“只是白雲寺與清安堂皆非安穩避禍之地,朕留兩名侍護你周全。”
“他日你若幡然反悔,隨時可宮尋朕。”
“臣謝陛下全。”凌棲禾垂首斂眸,盈盈一禮。
話音落,蕭臨淵當即下令,遣兩名前近侍隨侍左右。二人皆是影衛司心調教的暗衛,一名喚棠梨,一名喚葉落。
恰應了那句“棠梨葉落胭脂,蕎麥花開白雪香”,名字溫婉含韻,自帶詩意,皆是帝王邊信得過的得力之人。
凌棲禾昨夜迷藥所困,又經一番波折,心俱疲,周酸無力,幾近虛。全靠棠梨、葉落一左一右輕輕攙扶,方才緩步慢行,安然踏清安堂中。
守在清安堂焦灼等候一夜的谷雨,遠遠見自家娘子歸來,當即快步迎上前,眼眶泛紅,滿臉憂急切:“娘子,您可算回來了!可有傷,可曾了委屈?”
谷雨自小隨侍凌棲禾,心單純溫順,從未遇過這般兇險風波。溫聲安:“我無礙,不必憂心。”
景年見狀,“谷雨,你速速去備一桶滾燙熱水,娘子要沐浴凈。”
“奴婢這就去辦!”谷雨見娘子神尚穩,雖心底仍滿是疑慮,卻不敢多問,連忙應聲轉前去備辦。
另一邊,蕭臨淵已然辭別白雲寺,皇家儀仗浩浩,啟程擺駕回宮。
車駕徑直皇城,抵達紫宸殿。待殿所有宮人侍盡數退下,方才在凌棲禾面前那般風流隨、帶著桀驁玩味的帝王,周氣場驟然劇變。
散漫笑意盡數斂去,眉眼覆上一層凜冽寒霜,久居上位的殺伐冷厲盡數外泄,重回那個執掌天下、冷酷果決的大楚帝王。
蕭臨淵端坐在龍椅之上:“傳影衛司指揮使謝凜覲見。”
影衛司,直屬于前,只奉帝王令,從不干涉朝堂派系紛爭。暗衛暗樁遍布大楚朝野州府,無孔不,匿于權貴市井之間。
影衛司始建于高祖元年,彼時蕭臨淵尚未登基,仍為宸王,親手創立此司。
大楚初定天下,四方藩鎮割據,諸侯暗藏異心,朝局暗流洶涌。蕭臨淵遂設影衛司,廣布暗察探于大楚疆域之,專職監控各地藩王權貴靜,但凡有不臣異心者,即刻報前。
也正因影衛司眼線遍布朝野,悄無聲息安于各大權貴勛貴府邸,為他搜集報、掌控朝局,蕭臨淵登基之後,方能以雷霆之勢削藩固權,穩穩坐穩萬里江山。自創立之日起,影衛司便是帝王手中最、最鋒利的一柄暗刃,從不假手旁人。
影衛司指揮使謝凜,一本事從尸山海中生生廝殺而出,是蕭臨淵最倚重的心腹近臣。此人狠戾果決,從不結黨營私,武功深不可測,位列大楚高手榜第二,朝野上下聞其名者無不心生忌憚。
不過片刻,一飛魚服的謝凜進殿中。
臣謝凜,參見陛下。”
“朕命你,即刻徹查……”
蕭臨淵指尖輕叩龍椅扶手,眸底殺意暗涌,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嚴,
“昨夜白雲寺至清安堂一帶,究竟是何人暗中設局下手,意圖構陷、辱及凌家郎。
朕不管你用何等手段,明日日落之前,朕要看到前因後果、幕後全貌,不得延誤!”
“臣,遵旨!”
謝凜聽到凌家郎?
是……愣了下神,又立馬沉聲領命,起悄然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