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晨昏之後,凌棲禾深居芳菲苑,足不出戶,只在晨昏時分,去往老夫人院中定省問安。
轉眼便到了昭華長公主府的賞荷宴。天剛蒙蒙亮,白若玉院里的侍老媼,便捧著簇新飾早早送來。那是一件水碧織金流雲錦,擺暗繡纏枝蓮紋,針腳細,流暗轉;領口袖口皆以銀繡蝶戲花,綴滿細碎珍珠,日之下瑩瑩生輝。
凌棲禾手過錦面,指尖到細膩順的料子,又不聲湊近輕嗅。錦料間縈繞著一縷淡淡異香,不似尋常宮熏,幽微綿長,卻著一難以言喻的詭異。
眸微微一沉,將心底異樣悄然下,面上不分毫,只淡淡頷首,吩咐谷雨好生收下。
凌棲禾帶著景年、谷雨行至侯府門前時,白若玉母已然等候多時。浮錦裁的穿在凌棲禾上,似籠著一層輕煙薄霧,仙氣裊裊,清絕出塵。
凌夭夭一橘繡蝶羅,角綴著細碎琉璃珠,依舊妍明、靈俏然。
凌霄不在府中,凌棲禾懶得與母二人虛與委蛇,徑直走向後面一輛馬車。谷雨上前打起車簾,扶著躬。
馬車,谷雨滿心不解,低聲問道:“娘子,浮錦本就稀罕難得,定是宮中純貴妃賞賜給白夫人的好。為何不留著給自家兒,反倒送與娘子出頭,究竟存的什麼心思?”
凌棲禾淺淺一笑:“九月初九便是太子選妃宴。如今太子境微妙,正盤算借聯姻穩住朝局,扳回頹勢。”
今年二月,皇後親手揭發兄長臨國公私養府兵、私開金礦,罪證確鑿,龍震怒,下旨誅滅臨國公滿門。府中男丁盡數斬,眷沒籍,發往教坊司為奴。
皇後因揭發有功,陛下非但未牽連與太子,反倒許諾,但凡皇後看中的世家郎,只要太子有意,便可即日賜婚。
沒了臨國公府這層依仗,皇後勢必要為太子尋一門手握兵權的岳家撐腰,景川侯府,便是首要考量。
凌霄向來屋及烏,疼凌夭夭如掌上明珠。白若玉與他自然舍不得讓親生兒卷皇權紛爭,淪為棋子犧牲品,便想著推這個原配之,出去做擋箭牌。
太子選妃定在九月初九,現下剛七月,留給凌夭夭的時日不多了。
昭華長公主乃是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妹,同出太後膝下,尊貴無雙。設宴之日,上至諸位皇子,下至京中世家閨秀,盡皆邀赴會。
白若玉以為自己算無策。先遣人接歸府,再贈名貴浮錦,接下來,怕是就要捉雙毀名節。
戲臺已然搭好,只待局。
不多時,馬車穩穩行至長公主府門前。凌夭夭挽著白若玉的手臂,遞上請柬給門口小廝查驗,隨後領著一眾侍婆子府。凌棲禾帶著景年、谷雨,隨其後踏府中。
時值七月,荷風拂面,清潤送爽。
片刻景,世家郎君、名門貴陸續赴宴,人人華裳加,環佩叮咚,笑語盈盈。盡是世家風流盛景。
正廳與水榭間笑語往來,忽聞廊下小廝快步上前,垂手躬,高聲通傳:
“長公主駕到——”
原本閑談敘舊的眾人紛紛斂了笑意,依禮斂衽肅立,靜候駕。
須臾,一行人簇擁著昭華長公主,自花林濃蔭間緩步而來。已是三十有四,容依舊溫婉,眉眼溫良,氣質嫻雅恬淡。一素淺,玉簪綰發。
凌棲禾著眼前的長公主,心底不暗嘆世事不公。上天似是把世間所有溫、榮華、順遂,盡數都贈予了一人。
生來便是高祖掌上寵的公主。高祖半生獨寵太後,誕下兩子一:長子便是當今陛下蕭臨淵,次昭華長公主蕭長樂,子逍遙王蕭定川,生來便坐擁潑天富貴。
高祖元年,天下初定,百廢待興。為制衡世家、提拔寒門,高祖開設科舉恩科。孟雲起便是那年高中的寒門狀元,長公主一見傾心。
彼時孟雲起著青衫立于金鑾大殿,出布,卻風骨凜然,才名震徹朝野。公主隔簾遙遙一,自此芳心暗許,再難放下。
高祖知曉兒心意,亦惜孟雲起之才,當即賜婚。二人婚後深意篤,從不因門第懸殊生分半分。駙馬溫雅君子,待公主微;公主金枝玉葉,卻謙和,毫無驕縱。
歲月流轉,相守數十載,膝下育有一雙兒。長子孟星衡,自養在帝側,年僅十七便常年歷練軍中,拜金吾衛大將軍,手握十萬南衙軍,護衛京畿安危。城郡主孟安然,亦是金尊玉貴,備寵。
公主與駙馬日常或是詩書相伴,或是庭前閑話,當真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羨煞京華眾人。
大楚開國不過二十余載,用人不拘門第,朝堂也并無駙馬不得參政的規矩。如今駙馬孟雲起仕途坦,拜當朝丞相,是陛下心腹,亦是朝中舉足輕重的肱骨重臣。
長公主攜城郡主落座,溫聲笑語道:“諸位不必拘謹,隨意落座閑談便是,今日只作游園歡聚,自在便可。”
目流轉間,瞥見立在人群外的凌棲禾,眉眼微揚:
“這位,便是剛從嶺南歸京的景川侯府棲棲吧?”
凌棲禾緩步上前,長公主靜靜打量片刻,
“本宮猶記你時靈活潑,子康健結實,那時還常夸你小小年紀元氣滿滿。怎如今面這般蒼白孱弱,莫非常年染小恙?”
“多謝長公主掛懷,不過初歸京城水土不服,并無大礙。”
話音剛落,白若玉已然緩步上前,對著長公主屈膝一禮:
“想來是二娘子自嶺南千里奔波,一路勞頓,才顯得這般憔悴。好生靜養些時日,定能慢慢調養回來。”
長公主眸淡淡掃過白若玉。
年輕時便看白家姐妹心不淺,一個婉似水,一個明艷勾人,竟先後引得皇兄、大楚第一戰神凌霄傾心。
白若玉當初遠嫁大漠,幾經輾轉,竟還能以再嫁之主侯府正室,這份城府手段,絕非尋常子可比。
長公主自金尊玉貴,坦,向來不喜白若玉這副故作溫婉、里藏的模樣,當下語氣微冷,直言道:
“白氏,你為繼母,往後在侯府宅,更要好生照拂棲棲。景川侯常日在外,府中諸事皆托付于你。本宮只愿來日再見時,已是姿康健、眉眼鮮活的模樣。”
白若玉面微微一僵,依舊強撐溫順笑意,“臣婦謹記長公主教誨,必定盡心照看二娘子。”
垂首應諾之時,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翳。
凌棲禾靜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一片了然。
此刻水榭旁柳蔭掩映的暗,已有一道人影悄然駐足,眸沉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