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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年夜飯繼續吃著。

無滋無味,沉悶而詭異地吃著。

竹鶯被沈墨青那極其惡毒的眼神看得渾發冷,再也無心關注主桌那些人又說了什麼,或者,又虛假意地客套著什麼。

只覺得害怕,很害怕,比當初知曉人牙子要把賣去青樓還害怕。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倘若秋嵐真的生下了顧辰玉的孩子,是絕對不會乖乖給沈墨青養的。

後有顧老太太撐腰。

老太太會扶持著秋嵐,讓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把沈墨青從主母的位置上下去。

秋嵐這人,有得是野心和手段。

而竹鶯……竹鶯會死無葬之地。

竹鶯想,顧辰金說得對,顧辰玉不是一個溫的人,他不會憐憫

本不會在意這個通房丫鬟的死活。

甚至突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若是自己離開顧辰玉,跟了顧辰金,會不會更好一些?

正在那里驚慌地想東想西,忽聽耳畔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

“鶯兒姐姐,想什麼呢?都呆住啦!”

竹鶯兀然回神,這便瞧見顧迎雪端著一盤果脯,坐在了自己邊。

的臉頰紅撲撲的,也不知是喝多了還是冷的,但這紅暈卻愈發襯得像個白凈可的雪娃娃。

“你吃好了嗎?祖父和祖母已經回去歇息了,咱們也別這麼拘著。”顧迎雪活潑地說。

竹鶯抬眸向主桌看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顧老太爺、顧老太太以及顧迎雪的父母都已離席而去,眼下整個正堂只剩他們這些小輩。

的氣氛也熱鬧了許多。

顧迎雪將手中果脯遞給竹鶯,道:

“你嘗嘗,這是小姑父專門遣人從江南送來的梅子脯,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顧迎雪口中的“小姑父”,便是顧老太太的小兒顧安月所嫁之人,眼下在揚州擔任“知州”一職,顧安月亦隨夫赴任,已有兩三年沒回京城。

竹鶯起一顆梅子脯放口中,果然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這滋味,像江南的雨水,不慍不焦,泛著涼意,從舌尖上輕地淌過。

竹鶯突然覺得眼前一亮——逃離顧辰玉之後去哪兒?當然是去江南啊!

對,去江南,要去江南。

竹鶯覺自己的人生有了目標和希,霎時便高興得笑了出來。

顧迎雪見竹鶯笑了,以為是特別喜歡吃梅子脯,遂也高興地笑著,將一整盤果脯都塞在竹鶯手中:

“喜歡就多吃點!”

于是乎,兩個姑娘頭著頭,你一顆、我一顆地吃起了梅子脯。

吃著吃著,顧迎雪突然湊在竹鶯耳畔低聲說:“鶯兒姐姐,我跟你說一個。”

“什麼?”竹鶯也下意識低了聲音。

顧迎雪向著顧辰玉所在之掃了一眼,道:

“你有沒有發現,我兄長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太一樣。”

猛然間,竹鶯的心跳了一拍。

“你……你看錯了。”說,聲音有些干,“有什麼不一樣的呢,都一樣。”

顧迎雪搖了搖頭:“我怎麼會看錯,真的不一樣,我跟你說——”

哪知話才說一半,突然被後響起的輕佻聲音打斷了:

“迎雪,你們在這兒嘀咕什麼呢?”

竹鶯轉頭,這便看到顧辰金不知何時也晃到了自己這邊,手里拿著他那把折扇,臉上掛著一抹讓人不舒服的笑。

他的目像螞蟻一樣,在竹鶯上慢慢爬著,從腰肢爬至脯,又從脯爬至脖頸,最終停在的臉上。

“我上次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顧辰金突然近竹鶯,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佻地問。

上次?

上次他對說過什麼?

竹鶯略一思忖……哦,想起來了,上次在水榭里,顧辰金對說:“不如你離開他,換我來疼你,如何?或者,我現在就給你些甜頭嘗嘗,如何?”

竹鶯的臉倏然變得蒼白,渾,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顧辰金又開口了:

“鶯兒妹妹,你跟我兄長到底是什麼關系?通房?婢?還是……暖床的工?”

這句話,他故意沒有低聲音,整張桌的人都聽見了。

“二哥!”顧辰雪看不下去,起擋在竹鶯面前,“你再這樣欺負人,我就去告訴兄長了!”

顧辰金發出一聲不屑的哂笑,道:“兄長?兄長在哪兒?你瞧見他了嗎?”

顧迎雪和竹鶯皆下意識抬頭找去,這一找才發現,原來就在剛才二人埋頭說悄悄話的工夫,顧辰玉和秋嵐皆已離席而去。

顧辰金嗤笑著,慢悠悠地對竹鶯道:

“別找了,我兄長已經去赴他的溫鄉了。至于我說的話,你不妨再考慮考慮。”

話畢,他哼著小曲兒,踱著方步也離開了正堂。

竹鶯的像支撐不住似的晃了晃——顧辰玉和秋嵐都不見了,他們必然是已經回房去行周公之禮。

也不知為什麼,在想到顧辰玉和別的人翻雲覆雨之時,竹鶯忽覺自己的心口泛起一陣說不上來的疼。

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也在發抖,整個人都不安穩。

顧迎雪瞧模樣不對,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喝了酒不舒服?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沒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竹鶯拒絕了顧迎雪相送,一個人拖著滯重的腳步,慢慢挪回了的房間。

此次來顧家過年,被獨自安排在花廳旁邊的客房下榻。

這客房很寬敞,比在相府住的那間耳房不知要寬敞多,而且收拾得很干凈,地龍燒得熱乎乎的,被褥是新換的,還熏了香。

但,寬敞干凈是真的,漠然孤寂也是真的。

竹鶯關上房門,呆呆地坐在榻上,聽得門外不遠傳來嬉笑打鬧之聲,接著便是鞭炮炸響的聲音。

過年了。

是紅燈籠、紅對聯、紅鞭炮,到都是熱熱鬧鬧的笑聲和祝福,可這一切都跟沒有任何關系。

是孤,是被親生父母棄的孤,是這世間最卑微、最低賤的螻蟻。

螻蟻,生來死去,無人在意。

想著想著,忽有兩行清淚潸然落,了面頰,也襟。

默默地哭了一會兒,竹鶯起洗了一塊帕巾,將臉干凈,又慢慢拆掉發髻,任滿頭緞子似的黑發散落下來,披在肩上。

將外掉,準備躺在床上試試看能不能睡去。也許睡著了,就不會再傷心。

恰在此時,外面卻忽然響起敲門聲。

“誰?”竹鶯問道。

沒有人回答。

“是誰呀?”

又問了一遍,卻還是無人回答。

竹鶯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將外穿好,走過去打開了門。

顧辰玉就站在門外。

此時此刻,一朵煙花在他後熱烈盛開,照亮夜空,也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雙黑如點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竹鶯。

竹鶯大吃一驚,連話都講不利索:“主……主君……您……您怎麼來了?”

“今夜,我歇在你這里。”顧辰玉凝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