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玉宛如從天而降,出現在春秧後。
他披玄青氅,頭戴琥珀卯酉簪戧金發冠,面冷白,神凝肅。
他的面容生得太過俊,卻又太過冰冷,臉上沒有表的時候,單是那雙鋒利的眼睛,便好似能將人割一般。
“大……大公子……”
春秧的聲音一下子就了,膝蓋也跟著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只是……”
顧辰玉一眼也沒看。
他的目越過春秧,落在了竹鶯和杏娘上。
竹鶯正用瘦弱的擋著杏娘,努力想將杏娘護在自己後。
明明那樣,卻又那樣堅韌不拔。
此刻,竹鶯的半邊臉已經腫得老高,五個紅紅的手指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眼眶也是紅的,可卻咬著,一聲沒哭。
而杏娘則瑟在竹鶯後,雙手抱頭,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一看就是瘋病又犯了。
顧辰玉著這兩個狼狽不堪的人,沉默著。
片刻後,他低下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大丫鬟春秧。
“來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也很冷,像長白山上終年不化的堅冰厲雪。
數名小廝聽到喚聲,立刻從門外跑了進來。
“將此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逐出長平將軍府。”
話音未落,春秧的臉已變得慘白如死,趴在顧辰玉腳下,把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
“大公子饒命!求大公子饒命!奴婢是老太太的人,大公子如此置奴婢,老太太不會答應的!”
顧辰玉再懶得與廢話,揚手一揮,小廝們立刻上前拖走了春秧。
春秧的哭喊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院墻外。
杏娘仍在竹鶯後瑟瑟發抖。
竹鶯回頭將杏娘擁住,低聲說:“沒事了,走了,沒人打你了。”
杏娘抬起頭,看了看竹鶯,又將臉轉向顧辰玉,哆嗦許久,終于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呼喚:
“辰……辰玉……辰玉來了……”
顧辰玉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依然毫無表,可他垂在側的手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攥,直至骨節浮白,青筋凸起。
人往往會用冷來掩飾自己心的恐慌。
心里越痛,面上就越是無于衷。
顧辰玉無于衷。
杏娘從竹鶯懷里掙出來,手腳并用爬向顧辰玉,想去抓他的擺。
可終究是抓了個空。
顧辰玉似一襲凜風,毫不留地轉離開了這間破破爛爛的瓦房。
杏娘跪在地上,迷茫的雙眼盯著顧辰玉的背影,直到那男人徹底消失不見。
“他來看我了……”輕聲說,聲音里浮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小心翼翼的歡喜,“他來看我了,竹鶯,你瞧見了?他躲在暗,看我呢……他在看阿娘呢……”
便是在“阿娘”這個稱呼被喚出的瞬間,竹鶯淚如泉涌。
那邊,春秧被小廝們拖到了浣房外的一空地上。
此地乃顧家執行家法、懲罰僕役之,往日里若是有人犯錯,皆是在此接懲罰。
春秧被按在刑凳上,很快,板子便打了下來。
一下,兩下,三下……
才打到第三下,春秧就鬼哭狼嚎起來,哭聲大的恨不能讓整座府邸都聽到。
“啊!救命啊!”
“啊!你們打我,老太太會收拾你們的!老太太會要你們好看!”
春秧扯著嗓子哭喊,中還夾雜著慘,聽得人牙齒泛酸。
八下,九下,十下……
剛打到第十下,回廊上突然轉出一群人,腳步匆匆地向這邊走來。
接著便響起一聲蒼老的怒吼:
“都給我住手!”
眾人扭頭看去,但見顧老太太被一眾婆子丫鬟簇擁著,腳步匆忙地走向春秧挨打之。
的眉擰,渾上下散發出一不怒自威的氣勢;即便是這樣匆忙趕來,神姿態也沒有毫凌。
“老太太來了,看誰還不住手!”
“你們也太放肆了!”
“連老太太的人都敢,簡直反了!”
四大丫鬟之中的夏葵和冬霜,跟在顧老太太後,你一句我一句地喝罵起來。
“誰讓你們打的?”顧老太太問道。
衰老卻沉的嗓音,如同屋檐下懸著的冰凌子,又冷又,扎得人耳朵疼。
小廝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回答。
“我再問一遍,”顧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威更重幾分,“誰、讓、你、們、打、的?”
“是我。”
聲音從丫鬟婆子們後傳來,眾人回頭看去,但見顧辰玉帶著幾名隨侍,正不不慢地向這邊走來。
竹鶯低頭垂手,綴在顧辰玉後不遠。
顧辰玉走到距離顧老太太只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向對方恭敬行禮:“祖母。”
顧老太太看著顧辰玉,角慢慢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當長輩在家中的權威被晚輩挑釁時,他們往往就會出這種表。
“辰玉,”刻意放緩語速,以使自己顯得從容,“你在廟堂上生殺予奪慣了,已是全然不把我們這些長輩放在眼里。我的大丫鬟,你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要趕要殺的?”
“祖母息怒,春秧目無尊長,以下犯上,依照府里的規矩,該打。”顧辰玉道。
“目無尊長,以下犯上?”顧老太太冷笑一聲,追問道,“以下犯上犯了誰?”
顧辰玉像是突然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頓了頓,這才緩慢答道:
“犯了……我母親……”
“簡直是胡言語!”顧老太太憤怒地打斷了顧辰玉,“那個瘋人,從來不是你母親!你還要我說多遍?!的出現,就是咱們顧家的恥辱!”
顧辰玉閉上眼睛,晃了晃。
顧老太太繼續憤怒地指責:
“勾引你父親,以下三濫的手段進顧家,你竟然將那種人稱為母親?!你知不知道當年是如何——”
“祖母!!別再說了……”
顧辰玉驟然拔高的聲音,像一繃到極致的琴弦,發出變了調的驚。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嚇一跳。
竹鶯在回廊下,亦是心尖一搐。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聽到顧辰玉用這種行將破碎的、幾乎已經被到絕境的聲音說話。
他不再是朝廷里高高在上的中書令,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被家族的尊卑長和舊事折磨著的年輕男人。
竹鶯忽然覺得心里疼得慌,也不知是為杏娘而疼,還是為顧辰玉而疼。
顧老太太對此卻很是滿意,放了聲音,狀似慈地說:
“辰玉,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知道祖母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說春秧目無尊長,可你自己呢?你幾次三番對祖母不敬。你將秋嵐趕回顧家,現在又責打春秧,這是在做什麼?這不就是當眾打祖母的臉嗎?!”
“祖母息怒,孫兒不敢。”顧辰玉低聲說。
“你不想祖母舊事重提,揭你心里的傷疤。好,祖母答應你,從今往後再不提那個瘋人的事。但祖母也要你答應一件事。”
“祖母請講。”
“辰玉,你是我們顧家的長房長孫,也是兒孫輩里最有出息的人。”顧老太太的語氣變得愈發慈,“你年紀也不小了,祖母知道墨青子不好,三五年都不能生養,但我們顧家的香火,絕不能因此斷了。”
“祖母的意思是?”顧辰玉疑道。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需要一個人,一個能生養的、出清白干凈的人,讓為你誕育子嗣。”
話音甫落,顧老太太拍了拍手,人群立刻向兩邊分開,一個人低著頭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
竹鶯抬眼看去。
這一看,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樣,徹底僵在了原地。
——秋嵐。
那個因為陷害而被顧辰玉趕回顧家的秋嵐,此刻就站在顧老太太後。
著華,眉目溫婉,渾都是惹人憐的委屈。
“大公子……”秋嵐開口道。
這聲“大公子”得又甜又,好似口中含著一勺糖。
竹鶯的手指一下攥住袖,後背繃了起來。
“祖母,”顧辰玉的聲音很輕,里面有悲哀,亦有沉甸甸的無可奈何,“您這是……”
顧老太太的語氣卻不容置喙:
“祖母這都是為了你好。秋嵐這丫頭,模樣好,子好,出清白。過完年你就將領走,納為妾,讓給你生個兒子,咱們顧家的香火就有人延續了。至于墨青那邊,是正妻,的地位誰也不能搖。秋嵐生下孩子,由墨青養,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說到“皆大歡喜”四個字的時候,顧老太太的目從竹鶯上掃過。
仿佛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可竹鶯卻覺自己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嚨。
窒息的憋痛,瞬間裹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