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是一個人，瞧年紀約莫四十來歲，裳已經洗得褪，頭發亦是蓬。

人拂開冬日蕭瑟的竹葉，一徑朝水榭這邊走來。

步子是虛浮的，搖搖晃晃，好似踩著棉花。

顧辰金忽然變得有些張，收起挑著竹鶯下的折扇，向後退了兩步。

人越走越近，直到站在水榭外的回廊邊。

也不說話，就這麼盯著水榭里的一男一，直勾勾地看。

這人生得極，眉眼致，段婀娜，哪怕蓬頭垢面，亦不掩傾國傾城的容姿。

然而，因著面部廓的深邃，這便襯得那雙眼睛又黑又深，看得人骨悚然。

猝不及防地，人拔高聲音喊了起來：

“辰玉！你回來了，辰玉！你終于回來了！”

邊邊像瘋了似的，跌跌撞撞地沿著回廊往水榭跑。

顧辰金啐了口唾沫，罵了句“瘋婆娘”，之後再顧不上竹鶯，拔便沿著水榭另一邊的廊道往花園外跑去。

人跑進水榭，卻不見了剛才那男人，有些怔忪，呆呆地看著竹鶯，問道：

“這位姑娘，你看到我兒子了嗎？”

竹鶯駭然大驚！！

這瘋人，難道是——

顧辰玉的母親？！！

瘋人睜著一雙略顯空的眼睛看著竹鶯，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了的手腕。

“姑娘，你隨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瘋人說。

此刻，不再瘋癲，也不再喊，只是平靜地著竹鶯。那眼神，甚至可以說是慈的。

竹鶯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麼邪，居然就這麼跟著瘋人走了。

二人行經後花園的假山和花木，穿過一道又一道月門，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涼。

最終，們在一所破舊的小院前停了下來。

院門敞著，人拉著竹鶯的手腕，將拉了進去。

院子又小又破，正對院門的是兩間低矮的瓦房，房門腐朽，似乎已經關不嚴。

“進來吧，姑娘。”

人松開竹鶯的手腕，率先推開瓦房破破爛爛的木門，走了進去。

竹鶯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但最終還是跟了進去。

屋里很暗，只有墻面上一扇掌大的小窗，些許天。

“這是我住的地方，姑娘，隨便坐吧，不用客氣。”瘋人笑著說。

說是隨便坐，可竹鶯轉頭打量著，卻發現這屋里其實并沒有可以隨便落座的地方。

屋陳設極其簡陋：中間擺著一張折了的桌子，靠墻鋪著一張木板床，墻角堆著幾口破木箱，再就是腳下胡扔著兩只看起來搖搖晃晃的小杌子。

這里就是顧辰玉母親住的地方。

這里竟然就是顧辰玉母親住的地方？！！

竹鶯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瘋人扶起一只小杌子，放在竹鶯腳下，示意坐，這才曚曚地坐了。

“我剛才瞧見你和我兒子在一起，你是辰玉的什麼人？”人在竹鶯旁坐下，迫不及待地問。

竹鶯略做思量，這才回答：“我是……伺候他的人。”

既沒說剛才那人本不是顧辰玉，也沒說自己是顧辰玉的通房。

“你是他的丫鬟？”

“……是。”

人面上浮起一抹恍惚神，聲音低低地嘟噥道：

“他有你這樣的丫鬟，真好。你看他，每次見了我就跑，見了我就跑，好像我會吃了他似的。他已經許久沒來看過我了，一年？兩年？還是三年？我都已經記不清咯。”

說話時，瘋人抬起自己枯瘦皴裂的手，著竹鶯的頭發，作輕得像母親在最的兒。

“孩子，你的頭發真，長得也漂亮，我真喜歡。好孩子。”

的語氣慈且真摯。

“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跟人說話了，他們全都躲著我，說我瘋了，只有你愿意聽我說話。我哪兒瘋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竹鶯忽覺鼻子一酸，眼中已蓄滿熱淚。

在這個瘋人上到了從沒過的一個詞——“母親”。

竹鶯自打記事起就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也沒得到過母親的疼。

剛去沈家的時候，沈夫人雖然表面上裝出一副慈祥模樣，但卻從沒有這樣過的頭發，也從沒有夸獎過。

也是後來才明白，沈夫人對待的態度，其實就是主人對待自己養的玩的態度。

而不是一個母親對待自己的兒。

可是現在，不可思議的是，竹鶯竟然在顧辰玉的母親上到了求而不得的天倫之。

終究是沒忍住，淚水順著眼角落。

“好孩子，別哭，”瘋人為竹鶯抹去頰邊清淚，又問道，“你什麼名字？”

“竹鶯。竹子的竹，黃鶯的鶯。”

“竹鶯……”瘋人念了一遍，點點頭，“好聽，溫溫的，像你這個人，招人喜歡。”

說完這話，瘋人的眼神突然變得空，呆呆地著屋墻，似乎陷某段回憶。

回憶如泥淖，將困在其中。

便是在此時，門外的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急又重，發出惱人的聲響。

竹鶯扭頭向屋門看去，這便看到一個穿紅綾襖，外罩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大步流星地走進門來。

此人手中捧著一個華貴的包袱，可臉上的表卻像是踩到了狗屎。

竹鶯認得。

顧老太太房里共有四個大丫鬟——春秧、夏葵、秋嵐、冬霜，此人便是春秧。

春秧走進屋，看到竹鶯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驚愕地問。

竹鶯站起，禮道：“春秧姐姐。”

春秧知曉竹鶯是沈墨青的義妹，但見沈墨青和顧辰玉都沒把此當回事，遂也有樣學樣，兒沒將竹鶯當回事。

昂著頭走到床邊，將手中包袱往床上一抖，包袱散開，里面包著的東西抖了一床都是。

原來是些裳。

元青的襖子、秋香的褶、煙雨灰的罩衫，料子都是普普通通的絹和棉，算不上多好，但都是干干凈凈的新裳。

“杏娘，這是老太太賞你的過年裳，穿干凈些，別丟顧家的臉。”

春秧說完這話，像是再不想于此地多留一刻，快步向門外走去。

哪知那瘋人，也就是杏娘，突然撲過去扯住了春秧：

“求你了，大姑娘，求你讓我見見辰玉吧……求你幫我向老太太求求，讓我見見我兒子吧……”

兩行濁淚沾面頰，杏娘的聲音已經抖得不像話。

“放開我！”春秧不耐煩地抬手去推杏娘，“放開！瘋婆娘！”

杏娘不放。

春秧倏然惱了，冷笑一聲，斥道：

“你說你活著有什麼用？大公子不認你，老太太不待見你，府里上上下下誰把你當人看？要我說，你還不如死了干凈，省得每天還要派小丫頭來給你送吃送喝，浪費！”

竹鶯的雙手一下子攥，指甲掐著掌心，生疼。

杏娘像是被這話狠狠打擊到，渾哆嗦著，跪在地上：

“大姑娘，杏娘可以死……但求你行行好，看在我從前也照顧過你的份兒上，幫我給老太太帶個話吧……就說杏娘知錯了……求老人家開恩，讓杏娘在死前，與辰玉見上一面……”

話還沒說完，杏娘已是泣不聲。

“啐！”春秧沖著杏娘吐了口唾沫，“來麻煩我，賤骨頭！”

口中罵罵咧咧，春秧仍覺不解氣，又照著杏娘上踢了幾腳。

杏娘痛呼著蜷在地。

春秧得意起來，正要繼續踢，卻不提防被人攔住了。

攔的人，是竹鶯。

竹鶯的板擋在杏娘前，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春秧，明澈而堅定。

“春秧姐姐，我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你怎能隨意打人？”

春秧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被竹鶯的眼神和話語激怒了。

不過就是個不任何人待見的“義妹”，也敢在面前打抱不平？可是老太太房里的四大丫鬟之一，這府里哪個下人見了不是點頭哈腰的。

“讓開！再攔著，當心我扇你。”春秧咬牙切齒道。

竹鶯不讓。

不僅不讓，的眼神愈發堅定起來。

“你這是什麼眼神？”春秧尖道，“不過就是個下人，算什麼東西？！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畢，春秧揚手，一掌就甩在了竹鶯臉上。

但聽“啪”地一聲脆響，竹鶯的臉被打得歪向一旁。

可竹鶯卻沒有捂臉，也沒有躲開。

慢慢地把臉轉回來，面頰泛紅，眼里蓄滿了淚，但卻堅韌地不肯掉落。

仍舊看著春秧，不肯後退一步。

春秧被竹鶯這突然發的犟脾氣激得愈發憤怒，揚手又要扇第二掌。

便是在此時，後突然出現一只手，宛如蟹鉗一般鉗住了的手臂。

春秧下意識回頭看去，這一看，嚇得渾觳觫，恨不能立刻跪地磕頭。

出現在春秧後的不是別人，正是顧辰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