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鯢一個手勢,回程隊伍自後退,裴肅端坐馬車,修長手指挑開簾子。
雨霧朦朧,李長衿跪在車外,形單薄,裴肅掀起簾子瞧了一眼李長衿又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驚鯢,手指不自覺蜷起。
“二王妃,”隔著車簾他的聲音疏離又淡漠,仿佛對方只是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二王妃攔住朕的隊伍,不知所為何事。”
驚鯢不知何拿了一把傘,撐在李長衿頭上。
李長衿將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起,哀求的聲音隨其後。
“陛下,求陛下救救臣婦的夫君,他危在旦夕,唯有大周皇宮中麒麟株可救他一命,臣婦愿為陛下鞍前馬後,求陛下憐憫,能賜藥于臣婦夫君,陛下的大恩大德,臣婦永世難忘。”
言辭懇求,字字真心。
任誰聽了,都只慨,這西州二王妃同二王子真意切,夫妻深。
可惜,這番肺腑之言,不是裴肅喜歡的。
“二王妃,似乎記不好,幾日前說過的話,你都忘了?”
李長衿形一僵,裴肅這是在點,那日在屋中,裴肅問可愿回大周,是如何爭吵,如何表達不愿的。
如今到求他,真是天道好回,當日心中篤信,不會有求上門的一日,滿心想著同哥蘇勒游歷,誰知這變故竟來得這般快。
那日之事歷歷在目,李長衿雖臉上難堪,但為了哥蘇勒,還是開口道:“臣婦沒忘,那日頂撞陛下,辜負陛下意,臣婦罪該萬死。可如今夫君危在旦夕,唯有麒麟株能救他一命,只求陛下賜藥。臣婦愿懲戒,絕無怨言。”
又是咚的一聲響起,李長衿又將頭磕在地上,磕出響亮的一聲。
裴肅眼睛半瞇,心里愈發冷沉。
瞧瞧,瞧瞧,為了個遲早都要死的東西,把自己糟踐這樣,又是跪下又是磕頭。一口一個夫君,可知那夫君本護不住,就是個不中看更不中用的廢。
李長衿,李長衿,午夜夢回時,你可曾想過,曾經你也親口許諾,要同我一生一世,日日喚我夫君。
不過五年,你竟移別,心狠至此。
朕今日定要斬斷你的孽緣。
裴肅呼出一口氣,沉下聲道:“你倒是敢,麒麟株何等珍貴,放于宮中,就連太後也不輕易取用,你張口便讓朕賜。你什麼份,哥蘇勒什麼份,朕憑何賜藥?”
“臣婦自知份低微,愿以命相報,懇請陛下看在過去的分上,救救臣婦夫君。”
“朕同你有什麼過去分?!”裴肅厲聲道。
竟為了那快死的廢,用從前的分來要挾,裴肅只覺這一刻腔快要炸開,卻無發泄。
只得咬牙切齒問道:“李長衿,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李長衿腦中倏地嗡鳴一聲,他連從前的分都不愿提起了,對自己厭惡至此,那還有什麼能說服裴肅的。
腦中的弦斷了,不知不覺間,李長衿急得眼淚流了滿臉,卻因著下雨,分不清到底是淚水還是雨水。
裴肅久久等不來李長衿說話,只斷斷續續傳來噎的聲音。
能聽出聲音主人在拼命制哭腔,許是真的痛心到極致,任憑使出全力氣,也不住那一腔噴涌的悲傷。
隔著車簾,裴肅耳邊是唰唰雨聲,還有凄凄哭聲。
就在裴肅心中煩躁之際,李長衿悲戚的聲音終于響起。
“陛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陛下。西州如今稱臣,哥蘇勒他....他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臣如子,救臣子天經地義。”
聽著這毫無章法的話,裴肅簡直氣笑。
聽聽,聽聽。說的都什麼話,東拉西扯,胡攪蠻纏。
見火候差不多了,裴肅再一次掀開簾子,目落在李長衿上。
因騎馬追趕,李長衿渾早在途中就被雨淋,此刻倔強地跪在車前,頭發凌,散開的辮子發尾還在滴著雨水。
聽到靜後抬頭看來,裴肅終于看清了此刻的模樣,臉蒼白,眼睛微紅,還在微微發抖,若是再冷些,裴肅毫不懷疑,每說一個字牙齒都要打。
真是活該!
“李長衿。”他,眼神牢牢鎖住,“朕只說一次,要救他,還是要自由,你自己選。”
李長衿的畫面似乎定格在此刻,腦中想起他曾提過兩次的帶回大周。
原來,他還是要把帶回去啊。
其實,來求藥之前,就已經有預回不去的了,可還是心存希冀,想著說些其他的,能讓老天爺眷顧一次,讓又得了藥,又保住自由。
可現在,下方,側是一直為撐傘的驚鯢,前是那華馬車,里面坐著的人高位,一高一低,如同傾斜的天平,更如同彎曲的人生。
“求陛下救臣婦夫君。”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想了想,又補充道,“臣婦,愿回大周。”
雲層更低了,像一塊灰蒙蒙的棉絮蓋下來。朱漆描金的馬車此刻被雨水一沖,被洗得更加鮮亮。
李長衿的聲音不大,卻在此時顯得尤為突兀。
裴肅沒有說話,只是放下了簾子,在簾子放下的一瞬間,裴肅角勾起一個淺淺的笑。
他要讓心甘愿回大周,如今一切正好。
“驚春。”裴肅命令道。
不知驚春從何突然出現,手將李長衿扶起,起的那一刻,驚春能到,李長衿半個多人的重量都靠在上。
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驚春一步一慢走,驚鯢在後撐著傘,最終將李長衿送到了馬車上。
上馬車的那一刻,李長衿抓住驚春的手明顯收了一瞬,可隨後又很快放開,與此同時,馬車門一開,裴肅手將李長衿接了過去。
到李長衿的那一瞬間,裴肅渾倒流,記憶不可控制地回到五年前。
上次這樣擁住,已經是五年前了。
他指尖發白,臉上卻不聲,將李長衿放在矮榻上。
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雨喧囂便被隔絕了。
馬車寬敞又暖和,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米白的羊毯,角落里一只小巧的銅熏爐正裊裊升起細煙,這味道正是裴肅上的沉水香。
李長衿只覺得渾僵,彈不得,裴肅放下後,扔來一個裹著織錦套的白銅手爐,眼睛卻未分半點余給李長衿。
不多時,驚春叩響車門,塞進來一個包袱。
“換上。”裴肅將包袱丟給李長衿,吝嗇地吐出兩個字。
李長衿猶豫再三,將包袱打開,里面是一套嶄新,一雙繡鞋,還有疊好的干凈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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