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沁走後,屋子里那繃的氣氛像是終于散了,連吹進來的風都變得輕快了些。
裴珩繼續趴在榻上玩新玩。
娘站在一旁,看著小公子無憂無慮的背影,心里跟明鏡似的。
哪能不明白周沁這番話里的深意?
周沁讓盯著新夫人,防著對小公子使絆子,這話聽著有些大逆不道。
可細想卻又合合理。
是小公子的娘,照顧小公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分事。
新夫人剛進門,人生地不的,這個做娘的多看著點,本就是職責所在,誰也挑不出錯來。
這也是為了守住小公子的依靠,畢竟小公子沒了親娘,若是後娘再容不下他,那他在府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至于秋月,那是先夫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打小就跟在主子邊,樣樣都伺候得妥帖,算是知知底的老人,跟不一樣。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周沁卻從沒給過好臉,反而著疏離和防備。
周沁早在小公子剛過完周歲的時候就跟說過,“嬤嬤,秋月那丫頭,你讓管管裳,對接府里事務就行了,別讓手小公子的飲食起居。那些瑣碎事,你多上心,別讓經手。”
周沁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當時雖點頭應下,心里卻也犯過嘀咕,不明白周沁為何要防著自家姐姐留下的人。
秋月也是看著小公子長大的,小公子第一次翻、第一次喊人,都在旁邊守著,那份疼也是實打實的。
平日里給小公子個虎頭鞋、繡個香囊,都是一針一線用心做的,怎麼就了需要提防的對象?
這心思,委實讓人捉不。
但日子久了,隨著周沁來國公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也慢慢看明白了。
秋月確實是先夫人的人,自跟著周沅,從小丫頭熬了大丫鬟。
聽周沁說當年秋月家里遭了難,才七八歲的被狠心的叔伯五花大綁地綁著。
那叔伯滿酒氣,他手里攥著糙的麻繩,像拖拽牲口一般將秋月往前拽。
他里罵罵咧咧,言辭鄙不堪,唾沫星子橫飛,說什麼“小賠錢貨”、“抵債的貨”,嚷嚷著要把秋月賣到下等窯子里抵賭債。
連那幾兩碎銀的價銀都盤算著要當場拿去賭桌上翻本,妄想著一把翻,全然不顧後拖著的是條活生生的人命。
要不是周沅恰好坐馬車路過那條泥濘的巷子,起車簾的一角,看到眼神里滿是驚恐與絕的秋月,是央著邊的嬤嬤掏了銀子將人買下。
秋月怕是早就被賣到那腌臜的青樓里去了,這輩子怕是都翻不了。
從那一刻起,周沅便了秋月黑暗生命里唯一的。
秋月對周沅的那份忠心,不是靠金銀賞賜堆出來的,也不是靠府里冷冰冰的規矩出來的,而是從小到大主僕間的分,是刻在骨子里的。
庫房里堆著各時新花樣,旁的丫鬟們聚在一起做針線時,總圍在這堆花樣旁挑挑揀揀,討論著今年的時興花樣子。
們會挑些討喜的吉祥圖案,年年有魚,牡丹花開啊什麼的。圖個滿堂彩的好兆頭,也圖個主子看了歡喜的熱鬧。
可秋月不。
在秋月眼中,那些花樣,都不及枇杷果。
甚至給小公子個虎頭帽都要繡上先夫人生前最的枇杷果,維護先夫人的面。
可如今人走茶涼,這國公府的天終究是要換的。
周沁今年十六了,正是議親的好年紀。
可經常往國公府跑,打的是什麼主意,娘心里清楚得很。
周沁想嫁進來,名正言順地為這府里的新主人,那秋月的存在便如鯁在,了最大的絆腳石。
你想啊,秋月守著舊主的分,若是周沁真如愿以償做了繼母,秋月定會日日在小公子耳邊輕聲細語地念叨,“你娘是周沅,是這府里的原配正頭夫人,周沁只是你姨母,是後來的。”
這分久了,小公子的心還能向著周沁嗎?
還能把當親生母親一般敬重,毫無保留地依賴嗎?
雖說如今小公子年懵懂,不諳世事,對這位時常帶著糖果糕點來的姨母親熱得不得了,見了面總要撲上去撒。
可周沁費盡心機圖謀這一切,討好孩子,不就是看準了小公子年紀尚小,記事不深,把先夫人的影子一點點從這孩子心里拔除,換上周沁的位置嗎?
所以,周沁不能讓秋月親近小公子。
要把舊人的斷了,小公子才能全心全意地認這個新母親。
只可惜,人算終究不如天算,周沁滿心以為憑著姨母這層親近的份,能水到渠地坐上國公府主人的寶座,卻沒料到天不遂人愿。
周沁所有的算計在一道突如其來的圣旨面前化為了泡影。
還沒等借著照顧小公子的名義,借著姨母的份徹底在國公府站穩腳跟,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竟直接賜婚,生生將沈昭寧塞了進來,了裴珩名正言順的繼母。
連進門的路數都比正統,連府里的下人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周沁上。
那些自以為是的籌謀,那些在裴珩面前演的慈姨母戲碼,此刻看來都了笑話。
為了挽回局面,不得不把心一橫,轉而去挑唆年的裴珩,喚醒他對生母的記憶,提醒他脈的羈絆。
生怕這心思單純的孩子在懵懂無知中,被沈昭寧那看似無害的溫手段給籠絡了去。
人活著,總要為自己打算。
娘不覺得周沁有什麼錯,甚至打心底里贊。
先夫人沒了,小公子還小,府里不能沒個當家做主的主人。
與其讓一個不知知底的外人來,整日給小公子氣,不如讓周沁來。
周沁至是小公子的姨母,給疼,對這個下人也客氣尊重,從不吝嗇。
不說那些可能惹禍上的閑話。
只管照顧好小公子,盯好那個新來的夫人,把該傳的話傳給周沁。
只有跟周沁的步伐,才能在這場新舊替的權力更迭中,保住自己作為心腹的位置,分得一杯羹。
至于以後會怎樣,不想。
只要小公子好好的,的金飯碗就保得住,寄回鄉下的銀子就不了。
家里的三間大瓦房已經蓋起來了,兒子穿著用月銀買的細棉布新,那是在這深宅大院里熬下去的全部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