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為了孩子將來能有出息,不用再像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這個家能過上抬頭的好日子,不再為幾鬥米發愁,不再為雨的屋頂發愁。
這深院里的高墻雖然隔斷了和親生骨親近的機會,讓錯過了自己娃的牙牙學語和蹣跚走路,卻也實實在在地了換取家人富貴安穩的籌碼。
何況份特殊,不是一般的使婆子,而是國公府嫡子的娘,是這金玉滿堂的府邸里,得小公子信賴的人。
小公子又深得國公爺的寵,視若珍寶。
將來這偌大的家業,那世襲的爵位還不是要到他手上的。
而作為把他一手拉扯大、喂過、牽過手、哄過睡的娘,將來在府里的地位,絕非尋常的嬤嬤可比。
這份前程,這份榮華,是在鄉下那風的土坯房里,守著昏暗的油燈做夢都不敢想的。
那時候,最大的奢不過是來年風調雨順,地里收,能給丈夫扯塊好布做件褂子,能讓一家人吃頓飽飯。
為了這能改變一家子幾代人命運的潑天富貴,為了能真正在這府里扎下,讓鄉下的孩子也能有個強的靠山,哪怕心里再想那娃,也不能離開。
娘心里目前除了小主子,只認一個主子,那便是先夫人的親妹妹,周家的二小姐周沁。
周沁隔一段時間就來國公府看小公子。
每次來,後都跟著兩三個小丫鬟,大包小包地提著。全是京城里時興的吃食,什麼玫瑰、桂花糕,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
還有那些巧得連都說不上名字的玩意,都是給小公子預備的,生怕孩子在府里悶著。
對孩子極盡溫,從不擺半點架子。
進了屋,連上的披風都顧不上讓丫鬟幫忙解,就先蹲下子,平視著小公子的眼睛,拉著他的小手問長問短。
問他在府里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有沒有淘氣,那份疼溢于言表。
更難得的是,周沁對這個娘也客氣有加,從不拿腔拿調,說話輕聲細語的,像是在跟自家人嘮嗑。
每逢端茶遞水,或是幫著整理那些帶來的東西,周沁總要立刻停下手中正給小公子比劃新玩的活計,側過子道一聲“嬤嬤辛苦了”。
這份發自心的尊重,直直地撞進娘的心坎里,讓寵若驚。
更讓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是二小姐周沁這份從不讓這個下人難堪的細致。
每逢年節,周沁派人送來的節禮,給小公子的自然不必說,都是頂好的。
最讓娘覺得臉上有、心里頭熱乎乎的,是二小姐周沁那份從不落空的記掛。
連這個卑微的娘,周沁竟也把放在心尖上。
還專門給備了一份節禮,從來都沒落下過。
這和給下人隨手打發的碎銀子、幾尺布完全不一樣,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這是面,是被記掛。
頭一年過年,二小姐送的是親自的荷包。
雖然那荷包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還有些糙,甚至還帶著幾個沒剪干凈的線頭。
娘卻視若珍寶。
正是這針腳不好,才更讓娘得稀里嘩啦,這說明二小姐是真真切切地為了費了心思。
用那雙原本沒干過活的手,笨拙地穿針引線。
第二年,送的是一雙鞋墊。踩在腳底下有些硌腳,但娘卻覺得暖烘烘的。
到了第三年,二小姐送的是一幅字,說是自己練筆寫的。
娘捧著那幅字,雙手都有些微微發抖,這禮是打心眼里最喜歡的。
雖然大字不識一個,看不懂上面寫的啥,只覺得墨跡淋漓,著文氣。
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卷好,特意找了一塊平日里最舍不得用的干凈藍布,里三層外三層地包了又包,最後才鄭重其事地放到最穩妥的地方。
娘心里盤算著:等自己回了鄉下,就找鎮上最好的裱糊匠裱起來,掛在新蓋的瓦房堂屋正中間。
讓左鄰右舍都瞧瞧,得說一句“這可是國公府嫡子的親姨母親筆寫的”,誰來了都得仰著頭看。
以後還能傳給自家兒子,讓他沾沾二小姐的才氣,這幅字以後就是傳家寶。
要是以後小公子能寫一幅字送給,就更好了。
到時候就把這幅字取下來,換上小公子的。
讓兒子天天對著這幅字磕頭,沾染沾染小公子那與生俱來的貴氣和才氣,將來也能考個秀才舉人,宗耀祖。
前些日子,周沁又來了。
這次沒像往常那樣帶著幾個喧鬧的丫鬟,也沒提那些花哨的吃食玩,只帶了個的侍,神匆匆地進了府。
那腳步邁得急促,擺都帶起了一陣風。
進了屋,周沁沒像往常那樣先去逗弄小公子。
連小公子在屋里喊“姨母”,都像是沒聽見,只是腳步頓了頓,轉過沖著孩子勉強扯了扯角。
那笑意僵在角,還沒到眼底就散了。
裴珩坐在榻上,手里還舉著布老虎,眼地等著周沁像往常一樣蹲下來,張開雙臂抱他。
他那雙眼睛里還閃著期待的,子都往前挪了挪。
直到看見周沁轉去和娘說話,完全把他晾在了一邊,裴珩才放下舉酸的手,低下頭用手指無措地擺弄著老虎的耳朵,不說話了。
周沁屏退了左右,連那個侍都打發到了門外守著,還特意轉把門合上,屋子里瞬間靜了下來。
娘正蹲在地上收拾小公子扔了一地的玩。
直起,抬頭看周沁的臉,這才發現,這位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二小姐,此刻神凝重,眉間擰著結。
還沒等娘開口問安,周沁突然前一步,攥住了娘的手。
“嬤嬤,珩兒就托付給你了。你是個明白人,最是知道輕重,這些年看著他從那麼點大的娃娃,長如今會跑會跳的小人,你比誰都清楚他的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