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到了鎮上的牙行，那地方比想象中還要嘈雜和陌生。

被人像貨一樣塞進了一間昏暗的偏廳里。

廳里滿了等著被挑揀的婦人，個個都著脯，扯著嗓子嚷嚷著自己的水如何如何足，如何如何甜。

畢竟這份差事，說白了是吃青春飯的。

你得是剛生完孩子，上有水的時候才能謀到這份差事。

通常也就只有這兩年景，等到孩子斷了，這碗飯也就吃到了頭。

錯過了眼前這個機會，再想找這樣一份面拿的出手的活計，可就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卻在角落里，兩手死死絞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裳，心里直打退堂鼓。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地跑來這地方。

管事踏進這間塞滿人的偏廳時，環視一周，那些爭先恐後扯著嗓門嚷嚷“水足、水甜”的婦人們，竟沒一個能讓他多看第二眼。

他的目掠過喧囂的人群，最終落在了角落里的上，一眼就相中了。

不單是因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讓人看了就覺得心安踏實，不像是會苛待孩子的主。

更是因為在鄉下常年勞作，雖然面帶著幾分產後未褪的蠟黃，形也有些消瘦，但骨架寬大，肩膀厚實，一看就是個壯實、耐力極好、能熬夜扛累的主。

這副子骨，正是貴人千叮萬囑要求的娘。

“你，出來，跟我走。”

就這麼稀里糊涂地被挑中了，連家都沒回，就被牙行的人催著上了路。

馬車遮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于停了，被人領著，帶進了這深宅大院里。

進了府，才戰戰兢兢地打聽到，自己竟是一步登天，了國公爺嫡出小主子的娘。

一聽這話，肚子一，差點當場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本是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下人，平日里見過最大的就是村里的里正，每次見了都要繞道走。

現在竟要伺候國公爺的兒子？

這念頭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圈，還是暈乎乎的不敢信。

國公爺是個什麼，其實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比縣太爺大了不知道多倍，只在村里說書的戲文里聽過，那是頂頂尊貴的人。

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惶恐得要命，又忍不住暗自竊喜。

惶恐的是，這國公府的門檻高得嚇人，規矩更是大得嚇死人，伺候的又是這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嫡子，萬一有個閃失，怕是把命搭進去都不夠賠的。

竊喜的是，這差事若是辦妥了，那月銀定是厚得難以想象，怕是祖墳上冒了青煙，才讓這泥子撞上了這天大的運氣。

其實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先夫人，也就見過一面。

夫人對似乎還滿意的，只是那目落在上時，總帶著幾分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憂慮。

“水，務必要足，且得溫熱適中，切忌貪涼。人要老實，要嚴，切不可在外頭嚼舌。”

接著，先夫人邊的管教嬤嬤便提了非常多、非常細的要求。

從每日喂的固定時辰，到喂前需用溫熱的皂角水凈手、再用干布干，連指甲都不許有一點污垢。

再到水溫度需以手腕側試過不燙為準。

連抱孩子的手勢都有講究。

那些規矩繁復得如同天書，聽得心驚跳，只覺得這伺候人的活計比下地干活要難上百倍。

只能連連磕頭，里不住地應下，“奴婢記下了，奴婢一定照辦，絕不敢有半點差池。”

隨後的日子，便是管教嬤嬤嚴厲的培訓，著把那些規矩刻進腦子里。

可即便隔著層層規矩與森嚴等級，還是能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即將臨盆的夫人，心里對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有著怎樣深沉而濃烈的意。

後來小主子出生了。

這孩子生來就帶著幾分命薄的意味，一落地便注定了尊貴無比的份，是這國公府里萬眾矚目的嫡出公子。

可偏偏造化弄人，孩子雖平安降生，帶著響亮的啼哭向世人宣告他的到來，可那位生下他的親娘，卻在產房里耗盡了最後一口氣。

看著襁褓里的孩子，心里那點子初來乍到的惶恐，還有對這豪門深宅的敬畏與不知所措，在這日復一日的喂養與照看中，竟慢慢沉淀了下來，變了細的盤算。

清楚地知道，這府里上上下下把小公子當眼珠子疼，那這個伺候、喂養小公子的人，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只要在這一年把小公子伺候得好了，的金飯碗就算端穩了，誰也搶不走。

每月雷打不的厚月銀，讓心里格外踏實。

再加上主子們一高興，隨手賞下來的碎銀、不穿的綢緞舊裳，哪怕只是些邊角料，拿回鄉下也是稀罕。

若是把這些東西捎回鄉下，夠讓那幫平日里瞧不起們家、不就冷嘲熱諷的窮親戚眼紅一年。

甚至盤算著，等熬過這一年，說不定等攢夠了這筆錢，家里那幾間風雨、一下雨就滲水的土坯房，也能推倒重來，蓋上三間亮堂堂、鋪著青瓦、砌著磚墻的大瓦房。

院子里再打口井。

那氣派，怕是要驚掉全村人的下。

按著和二夫人約好的規矩，孩子滿周歲斷了，娘的差事就算盡到了頭。

也該收拾包袱出府，從此各歸各路，再無集。

這規矩定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寫在那張薄薄的契約上，旁邊還印著當初按下的那個紅彤彤的手印。

和這金玉滿堂的府邸之間，終究只是一場短暫的緣分，初聽這話時，心里并沒有太大的波瀾，只當是聽了一句尋常不過的代。

就像田里的莊稼，春種秋收，了自然要收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沒什麼好傷，也沒什麼好留的。

那時候，滿心滿眼盤算的，都是干滿這一年，就能領了那厚得讓人咋舌的賞錢，風風地回村了。

甚至已經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次回村的場景：坐著雇來的騾車，一簇新的裳，那得多有面子。到時候跟左鄰右舍說起來，是在國公府當過娘的人，伺候的是頂頂金貴、將來要繼承家業的公子哥，怕是連村長都要對客客氣氣，遞上一袋旱煙來套近乎。

更讓覺得這一年拼死拼活都值當的，是自家那個還在鄉下的娃。

一想到那張臟兮兮卻著機靈的小臉，心里就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