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昭寧聽著婆子繪聲繪地描述著裴硯當年的癡，心里竟不控制地生出幾分酸楚的嫉妒。

嫉妒那個讓丈夫如此傾心的人，能擁有這樣一個愿意為翻山越嶺、千依百順的裴硯。

究竟是何等的福氣，能獨占裴硯這樣一份傾盡全力的珍視。

可在這酸的嫉妒之下，又翻涌著一難以抑制的羨慕。

羨慕那個人，曾被那樣熾熱地過。哪怕只是擁有過短短一年，也勝過如今這漫長的冷寂。

讓心如麻的是，一種連自己都到恥的念頭，竟在心底悄然滋生。

沈昭寧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對那個平日里在面前永遠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樣裴硯，生出了一不該有的期待。

這種期待來得毫無道理，卻又勢不可擋。

荒謬地幻想，幻想那個在人前總是矜貴冷漠的裴硯，有朝一日也能對出那樣溫繾綣的一面。

婆子見沈昭寧一直不說話，許是被國公爺當年的深給震懾住了。

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一為老人的優越，覺得手里多了幾分能在新主子面前炫耀的資本。

“後來這樹也算爭氣，不負國公爺和先夫人的一片心意，長得枝繁葉茂。夏日里，那葉子那葉子長得麻麻，綠得發亮，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遮天蔽日，真真是亭亭如蓋，好看極了。”

婆子說著，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蟬鳴陣陣的夏天。

“那時候，國公爺不在家，先夫人常常獨自在樹下納涼，小心翼翼地躺坐在藤椅上，一躺就是大半個下午。”

婆子說到這里，忽然停下來，和沈昭寧一起看著那截枯枝。

那樹如今別說“亭亭如蓋”了，連片葉子都沒有，只剩下禿禿的枝干和枝椏。

沈昭寧看著那枯枝，忽然覺得可笑。

那些曾經的千依百順，那些跋山涉水的艱辛，到最後，竟都只落得這麼一截毫無生氣的枯木。

風一吹，枯枝搖晃，像是在嘲笑這是人非的結局。

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是在替那棵樹可惜嗎？

可惜它曾經過那樣的寵，最終卻沒能熬過歲月的侵蝕，落得個枯死的下場。

還是在替自己可惜？

婆子飛快地用眼角的余瞥了沈昭寧一眼。

見這位新夫人臉上依舊沒什麼明顯的表，只是一味地沉默著。

婆子心里有些拿不準這位主子的心思。

為了打破這令人死寂的尷尬，也為了也為了在新主子面前賣弄自己知道的，又壯著膽子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得低低的。

“只可惜啊，國公爺那時正領兵在外打仗，錯過了這滿院濃蔭的好景致，回來的時候，樹已經敗了，只剩下禿禿的枝椏。”

“不知怎麼的，前夫人去世後沒過多久，這樹的葉子先是卷邊，再是枯萎，最後就這麼徹底枯死了。大家都說，樹隨人走，先夫人沒了，這樹也跟著去了，是個不祥的兆頭。”

說到這里，臉微微一變，左右看了看，搖搖頭，才繼續說道，“不過國公爺發了話，這是前夫人留給小公子唯一的念想。在國公府待了不到一年的景，沒留下什麼件，唯獨這棵樹是生前最的。

國公爺特意下了命令，誰也不準這棵枇杷樹，就讓它在院子里這麼一直留著，枯著。小公子將來長大了，看著這枯木，也能記起他娘曾經在這府里活過的痕跡。”

沈昭寧靜靜地聽著，心口有點悶。

周沅何其有幸，能得裴硯如此深相待。

為了博人一笑，他不惜勞師眾，耗費無數人力力，是將枇杷樹連拔起，移植進了這京城的深宅大院里。

甚至在人走茶涼之後，他仍愿意為這一棵早已枯死的樹保留一席之地，只為了全那段刻骨銘心的念想。

春杏聽出來了，這婆子上說的是樹，句句都在提醒夫人。

在這國公府里待了幾年，早已見識過太多人的幽微與涼薄。

總有那麼幾個倚老賣老的奴才要出來拿喬，仗著自己侍奉過舊主，便要在新主子面前抖威風，顯擺自己知道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辛，以此來試探新主子的底線。

沈昭寧走上前，手了樹干。指尖傳來的是死寂的糙，沒有一生機。

一直默默站在後的青棠，心猛地揪了一下。

看著自家小姐那略顯單薄的背影，青棠的眼眶不由得有些發酸。

自從沈家落魄，幾年前國公爺親後，小姐的子就變了很多，像是換了一個人。

那個曾經在將軍府里肆意張揚、笑起來如春日暖般明的小姐，似乎已經隨著過往的繁華與錦玉食一同消逝了。

如今的小姐，變得沉靜得讓人心疼。

學會了將所有的緒都深深地掩埋在心底，哪怕了天大的委屈，也絕不會再哭鬧。

沈昭寧的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自己院子里那棵海棠。

那是從邊關帶回來的，并非京城常見的品種。

剛被栽進陌生泥土的時候，它也是蔫蔫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那時心里也沒底，只是出于一種不愿放棄的執拗，堅持澆水、松土。

如今那海棠早已開得熱熱鬧鬧，紅白相間的花瓣層層疊疊，滿了枝頭，生機，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沈昭寧收回手，目在那棵孤零零的枯樹和院角生機盎然的翠竹之間來回掃視，眼神中閃過復雜緒。

那翠竹長得極好，青翠滴的枝葉舒展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姿態瀟灑。

而反觀這棵枇杷樹，卻死氣沉沉地立在那里，枝干禿禿的，著令人窒息的蕭瑟。

兩相比較，竟顯得如此格格不，仿佛是兩個世界的東西被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一死一生，一枯一榮，竟就這樣突兀地在同一個院落里。

春杏看著沈昭寧那略顯凝重的側臉，忍不住上前半步，低了聲音道，“夫人，風大，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