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他把手搭在扶手上。
“當年你娘走的時候,你還小。你祖母說,家里沒個男丁撐門面不行,非要我續弦。”
他在說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
“劉氏是你祖母娘家的侄,那時候剛守了寡,帶著孩子。你祖母心疼娘家侄,便在信里哭訴,說家里沒個主事的人不行,催得。”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像是在嘆命運的捉弄。
“你祖母催得急,我也沒法子細想,想著娶就娶了吧。家里多個主人持著,總歸是好事,便應下了這門親事。”
沈明遠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疊著放在膝上。
“這些年,那些小心思,爹不是不知道。偏心自己閨,有時候在你面前一套背後一套的。
可話說回來,這世上不偏心的娘,有幾個?護著自己的親生兒,也是人之常。”
沈昭寧低著頭。
父親說的是實話。
劉氏再怎麼著,也沒短缺過的吃穿,沒打過罵過。
那些明里暗里的區別,說穿了,也就是一碗水端不平。
可正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樁樁件件積攢下來,才最是磨人。
日積月累,便了心底化不開的郁結。
沈明遠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
“那年懷過一胎,月份已經不小了,卻在冬日里不慎了一跤,到底還是沒留住。為了那個沒福氣的孩子,大出,子骨徹底虧空了,這些年喝了那麼多苦湯藥,一直都沒好利索。
每到雨天就渾酸痛,夜里也睡不安穩。爹就算心里對那些小心思再怎麼不得勁,看在為此落下一病的份上,這份分也不能不記著。”
“還有若蘭那孩子,從小在咱們家長大,從會說話開始,就管我了十幾年的爹。這十幾年的父分,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沈昭寧聽著,心里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父親說的是沈若蘭。
那個和不對付了的妹妹,也是父親看著長大的。
“一家子人,磕磕絆絆過了十來年。
雖有千般不是,到底也為這個家持了不,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抬起頭,目落在兒上,聲音里帶著一懇求與無奈。
“寧兒,爹知道你了不委屈。可家和萬事興,你多擔待些吧。”
沈昭寧的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看見父親的手搭在膝上。
那雙手曾經糙有力,能輕易將舉過頭頂,如今卻只剩下蒼老。
“爹,”沈昭寧的聲音有些啞,“兒知道。您別說了。”
這還是第一次,父親把這些事搬到明面上來說,將心窩子里的話這般和盤托出,沒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
他背負著太多的責任與無奈,既要顧全祖母的心愿,又要念著劉氏守寡的不易,還要顧及若蘭那孩子十幾年的父分。
如今要出嫁了,這府里的冷暖便與干系不大了。
家里有家里有繼母持中饋,有繼妹承歡膝下,總歸不至于讓父親在宅院里太過冷清。
正院的書房門一關,隔絕了前廳的肅穆,後院劉氏的住卻是另一番景象。
屋,劉氏正拉著兒沈若蘭的手,母倆并排坐在鋪著墊的榻上。
劉氏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眼角眉梢都著一揚眉吐氣的快意。
“我的兒啊,你可瞧見了?”
劉氏的聲音里著難以抑制的興,一邊說,一邊用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沈若蘭的手背。
“那可是鎮國公府!圣旨都下了,竟讓沈昭寧給撞上了!”
頓了頓,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眼里的更盛。
“我早就看不順眼了,平日里仗著自己是嫡長,就清高得跟什麼似的,對我這個繼母搭不理,連個正眼都不肯給。這回好了,皇上賜婚,讓去當填房,去當後娘!”
不是最看不起我當年帶著孩子改嫁過來嗎?
這回,也嘗嘗當繼母的滋味!
看還怎麼端著那副架子!
沈若蘭卻撅著,滿臉的不高興。
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娘,您說皇上怎麼就偏偏把沈昭寧賜婚給鎮國公了?那可是鎮國公爺啊!”
京城里的貴,哪個提起他不是兩眼放,做夢都想嫁進去?
這門親事要是了,那沈昭寧豈不是又要飛上枝頭,又要抖起來了?
劉氏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換上了一副恨鐵不鋼的神,瞪了兒一眼。
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大口茶,緩解心里的急躁。
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這丫頭,腦子里裝的都是漿糊嗎?眼皮子淺!你懂什麼?那是繼室!是填房!前頭那個夫人死了,留下個孩子,那孩子是國公爺的嫡子,如今也有三歲了。
你當那是去福的?你嫁過去,那就是給人當後娘,要看那個孩子的臉,稍有不慎,就是刻薄毒婦的名聲扣在你頭上。你樂意?你愿意天天對著個不是自己生的娃娃賠笑臉?”
沈若蘭撅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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