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漸深。
雨細,如霧一般籠著京城。
暗室之中,一個人獨自坐著,悠然自得。
沒有窗。
只有一盞油燈懸在角落,影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桌案上擺著幾樣致菜肴。
深山的鹿脯被燉得細,炸的點心外皮金黃,香氣。
再便是以山泉慢熬的菌湯,澤清,蒸騰著淡淡熱氣。
三皇子趙明珩坐在桌前。
袍半散,袖口挽起,正慢條斯理地夾著菜。
沒有侍從,整間暗室,像是與世隔絕。
腳步聲,在雨聲中悄然響起。
門無聲開合。
一冷的氣息隨之涌,帶著夜雨的涼意。
趙明珩頭也未抬,只笑了一聲:“來了?”
語氣稔得似是在等一個遲到的舊友。
來人站在門邊,袍微,發梢帶著水意。
燈落在他側臉,勾出冷的線條。
正是蕭玦。
他沒有行禮,徑直走進來,隨手將了的外袍解下,丟在一旁。
作利落,甚至帶著點不耐。
趙明珩像是習以為常,興致頗好地夾起一塊,朝他示意道:“關東進貢的山珍,母妃今早才送過來的,滋味極好,特地囑咐讓你嘗嘗。”
蕭玦只淡淡掃了一眼,但還是用了幾口。
“事如何了?”
他直正題。
趙明珩嘖了一聲,不滿他的明知故問。
“你不是早該聽說了?”
他慢悠悠放下筷子,指尖輕點桌面。
“皇兄臉可不太好看。今日不過多說了幾句,他便坐不住了。”
說著,他眼中閃過一狡黠。
“至于陸家小姐,”他抬眼看向蕭玦,“再多見幾面,說不定,就移別了,屆時皇兄更要氣瘋。”
他笑得似乎意有所指。
面對他的挑釁,蕭玦沒有回應,只是極輕地嗤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意。
趙明珩眼睛微瞇。
“你不信?
“我堂堂皇子,相貌品行皆不差,迷倒了多宮中,怎麼就比不過你?
“更何況我還投其所好,再多接幾次,說不定,就忘了你這個莽夫,更喜歡跟我一起探討詩書雜記呢。”
他語氣懶散,卻帶著自信。
“別妄想。”
蕭玦冷淡,“陸青沅若易心,我也不會這般煩惱。你裝得雖像,也差得遠了,看著就稚,不夠,絕非喜歡的模樣。”
趙明珩瞇起眼,盯著他看了片刻。
眼底慢慢浮出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認識的蕭玦,一向冷靜克制,理智至上。
可方才那幾句話卻帶著難得的鋒芒與自負,甚至,還有一說不出的……占有。
他說他稚,但他究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才是稚?
“你倒是很了解。”
他語氣輕松,像是隨口一問。
“那你,當真不喜歡?”
這一句落下,蕭玦的如鷹的雙目凝起。
他覺得莫名其妙,反問:“我要喜歡,還有你什麼事?”
這話說得冷,不容反駁。
趙明珩愣了一瞬,隨即失笑。
倒也對。
若真如此,這局還布什麼?
蕭玦直接娶回家就是,說不得,連太子都會親自去替他向父皇求賜婚呢。
可蕭玦話里話外那點若有若無的護食勁,又是怎麼回事?
他表面沒再深究,但心的興致更濃了些。
蕭玦卻已經不耐。
“你跟做做樣子就行,別接太多。心思多,再想出什麼七八糟的來,到時候病倒了麻煩的還是我。”
他想起往日躺在床上,病貓似的陸青沅,皺了皺眉。
他語帶警告:“還有,別真傳出什麼太過的閑話,我還打算給挑個如意郎君,別壞了我的事。”
在蕭玦心里,趙明珩雖然跟他一個陣營,但絕不是什麼如意郎君。
這人可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爽朗開懷,坦坦,心思可深著。
陸青沅拿不住。
趙明珩眉梢一挑。
“你倒是盡職,嫌當兄長不過癮,還要當爹?陸小姐若是知道,怕是要心寒。”
他剛才的想法已經搖了八分,覺得蕭玦應該確實不喜歡陸青沅。
除非真是個傻子。
他又升起幾分好奇。
“那你心中有沒有合適的對象?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會知道點你不知道的,也好替你把把關。“
蕭玦沒理他。
“反正不會是你。”
趙明珩心知蕭玦看不上自己,想都沒想到讓自己娶陸青沅。
只是他這人背地里,就說些不討人喜歡的話。
“你的算盤打得好,只是事有萬一,父皇若當真賜婚于我呢?”
“真到那一日,便只能娶了,只是事之後,要放走。”
蕭玦語氣平靜,似乎早就想過那種可能。
趙明珩一怔,隨即笑了。
“你倒是替想得周全。”
蕭玦沒搭話。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陸府式微,京中表面平靜,實則都是爾虞我詐,充斥著權勢鬥爭。
似陸青沅這般姿,今日哪怕不是太子,也會有什麼王爺王孫,如果他不幫忙看著點,恐怕早就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連皮帶骨被人吞了。
閑話敘。
雖知趙明珩表面吊兒郎當,但在要之事上向來不曾失手。
只是信歸信,該說的話,卻還是要說。
“總之你心里有數便好,這件事上心點,不能出半點差錯。
“若能順勢而行,讓太子在皇帝面前再失幾分分寸。”
他目幽深,像是已經看見了更遠的地方。
“到那時,你自然就有機會,真正走到他面前。”
趙明珩看他,卻只是搖頭。
“沒那麼簡單。”
皇帝共有五子,太子是嫡長子,已然主東宮,近些年參政以來雖不堪大用,但明面上沒有大錯。
皇後母族溫氏一族,行事謹慎,雖有氣焰,但能看得出他們有意控制自己權勢的擴張,或許是因為曾有過前車之鑒。
當年趙明珩外家顧家,說一句權傾朝野不為過,他母親也曾寵冠六宮,但那又如何,只要沒能爬上頂峰,被人一朝覆滅也是輕而易舉。
有此先例,溫家十多年來面對皇帝,從未有過半分逾越,更不敢做出毫威脅皇權之事,皇帝對此也心知肚明,沒有下手的機。
五子之中,二皇子與四皇子皆有奪嫡之心,朝堂之上常與太子針鋒相對。
二皇子母族乃是江南張家,雖也算地方族,主營綢茶葉生意,家資厚,但在京中基太淺。
他雖比太子多幾分才干,可這點優勢,終究難以彌補家世的巨大差距,翻不起太大風浪。
四皇子則更為平庸,母妃出低微,無任何家族助力,自既無過人智謀,也無出眾才干,即便有心爭儲,也不過是湊數罷了,從未被皇帝納考量。
即使有,也只是被皇帝用來打磨太子的墊腳石罷了。
五皇子才六歲,更無機會。
而三皇子趙明珩,心思深沉、有丘壑。
他有心,卻家世如此,他不敢,也不能施展。
因此皇帝雖然對太子不滿,但沒有第二個更合適的人選。
只是三皇子畢竟明面上還是閑散皇子,不到權利核心,而蕭玦旋渦中心,所見所聞,比趙明珩更為深遠。
太子已經開始皇帝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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