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青沅死時，是個極冷的夜。

窗外風雪未停，檐角積雪得沉重，偶爾簌簌落下，砸在青石地上，聲響細碎。

屋卻安靜得過分。

炭火燒得通紅，但抵不住從骨子里出的冷意。

躺在榻上，上蓋了一層厚厚的錦被，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已經三日了。

自那一日從正院回來後，便再沒有踏出過這間屋子。

也沒有人來。

油盡燈枯之際，想起了三日前，不顧侍阻攔去找蕭玦。

那張俊俏的臉龐還是那麼冷，一如他們親的那一日。

那晚燈火通明，紅燭高燃。

一嫁，端坐榻上，從黃昏等到夜深。

等來的卻是此後余生的絕。

他看著，目冷淡而清醒。

“你已如愿。

“從今往後，我會給你侯府夫人該有的一切。”

陸青沅的心，在那一瞬間輕輕了一下。

可下一句話，便將那點微弱的期待，盡數碾碎。

“但也僅止于此。”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

“此院，我不會再踏一步。”

這話，他說出了，也做到了。

因為，他是被迫娶的。

蕭玦是的父親陸將軍撿回來的。

陸家人丁單薄，陸青沅自小沒有同齡玩伴，那時候對這個新來的小哥哥很是好奇。

陸將軍以為小孩子不懂事，調侃說這是給帶來的小養夫。

這句屬于大人的笑談卻在二十年後，把陸青沅拖下了萬丈深淵。

年慕艾，順理章地上了蕭玦，整顆心都撲在了他上。

的心事大膽而熱烈，沒有半分收斂。

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陸青沅對蕭玦死心塌地。

最終，如愿了。

只可惜，從頭到尾都是的一廂愿。

婚不久蕭玦便自從離京去邊境守城，三年後大勝歸來，卻已是人非。

許是心中郁結，自半年前開始就不行了，氣短，難以眠。

才親一年，整個人就瘦了一圈。

而他，卻從邊境帶回了一個子，養在府中。

三日前，聽聞他休沐未出府，強撐著子走到前院，站在廊下等了很久。

等到夜將盡，燈火一盞盞亮起，他才從書房出來。

他還是那樣。

形拔，眉目冷峻，連半分溫度都不肯留給旁人。

喚了一聲：“侯爺。”

聲音輕得像風。

蕭玦看了一眼，卻蹙起了眉。

雖輕，但燈下看得清晰。

“你來干什麼？”

間一，卻還是想走上前去。

想與他說幾句話——哪怕只有一個人說也好。

可還未開口，蕭玦後忽然傳來子清脆的聲音，那聲音帶著親昵。

“侯爺，誰來了？”

蕭玦一僵，竟有些不自在地轉過了頭，語氣變得和了些。

“沒有誰，你子不適，躺著別出來。”

陸青沅腳步頓住了，渾的力氣仿佛都被干，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是了整整十年的人，是嫁侯府，忍辱負重，苦苦等待的人。

可他的溫，從來都不屬于。

待蕭玦再回過頭時，的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重新走回那座冰冷的院子，也在寒風中一點點衰敗。

陸青沅的意識逐漸渙散。

其實并不覺得痛。

只是冷。

在合眼之際，侍發現了的不對勁，匆匆跑出院前通知了守門的下人。

“夫人，你再堅持一下，我已經讓人去通知侯爺了，他一會就來了。”

陸青沅想笑，讓不要白費功夫。

不必了，春桃，沒用的。

到有水滴落在臉上。

是春桃在哭。

這孩子總這樣，不了一點委屈，陪嫁到侯府之後替哭了不知多回。

心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陸青沅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角溢出一刺目的猩紅。

“夫人，您別想了，侯爺他……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陸青沅意識已經模糊，聽聞後角一勾，沒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落眼角，沒鬢發之間。

時間無法倒流，如果還有下一輩子，不會再強求了。

再醒來時，陸青沅發現自己并不在閻羅殿，而是躺在一張邦邦的床榻上。

渾發。

鼻間有淡淡的酒氣，混著不屬于的氣息。

猛地睜開眼。

燈影昏黃。

頭頂是陌生的帳幔，目一片漆黑。

外面是細細雨聲，明明帶著些寒意，但跟離去時那個寒夜相比，卻顯得那麼暖和。

待意識稍回籠，眼中驚疑不定。

恍惚中覺得腰間不適，手往下探去，卻發現那里橫亙著一條胳膊，正用力地攬著的腰。

相，溫熱的氣息在側氤氳著。

那麼熱，那麼強勢地將包裹其中。

耳畔是呼吸聲，帶著悉而陌生的氣息。

陸青沅倏然睜大雙眼，側頭看過去。

是蕭玦。

如遭雷劈，腦中是從來沒有過的清醒，也從來沒有過的混。

這一幕往日無數遍夢回，是夢，也是噩夢。

那一夜，陸府的客房，他們耳鬢廝磨，像世間最親的一般有了之親。

然而，夢醒來得那麼地快。

蕭玦娶了，卻再也不愿理了。

無數的片段在腦海中掠過，讓陸青沅呼吸變得急促。

頭痛裂，忍不住抖。

在男人溫熱的懷抱中，只覺得自己墜無邊的寒窟之中。

不對。

這不對。

不是已經死了嗎？

念頭剛起，的目忽然落在兩人疊的角上。

衫凌，到自己下的撕裂之痛。

一切，都已發生。

用了極長的時間，才慢慢反應過來一個荒唐至極的事實。

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

也回到了，所有錯誤發生的這一刻。

看著側的人，心中卻再沒有半分從前的悸。

只剩下冷意，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逃離。

猛地坐起。

顧不得頭暈，也顧不得衫不整，幾乎是踉蹌著下了榻。

不能留。

夢也好，地獄也罷。

絕不能再走一遍那條路。

抓起外，手指發，卻作極快。

連回頭都不敢。

像是只要慢一步，便會再次陷那場無的命運之中。

門被輕輕推開。

夜沉沉。

在夜雨中索前行。

很快就看見了遠的燈，加快步伐向前跑去。

走著走著才驚覺，路上竟沒撞見一個僕人！

莫名地，冷汗悄然爬上脊背。

“阿沅？”

不遠的屋檐下，陸夫人被嬤嬤攙扶著，正驚愕地看著。

陸青沅站在細雨中，只覺得渾發冷。

“娘，是你？”

陸夫人的驚愕只是一瞬間，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讓嬤嬤趕把拉進屋子。

陸青沅連一僥幸都沒了，渾渾噩噩地被嬤嬤拉著。

這已經是默認了。

上一世，沒有中途醒來，把一切都當了意外。

甚至心里還竊喜，覺得蕭玦也是心里有自己的，才會不自。

後來意識到蕭玦誤會了自己，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設計的，還曾滿心委屈地想要解釋。

卻沒想到，真相比所經歷過的還要不堪。

”為什麼？“

的眸中已經盈滿了淚水。

沒有想到，自己此後經的所有苦難，竟是自己母親親手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