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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天,林晚星沒有聯系任何律師。

穿了一簡約干練的白西裝套,長發束在腦後,自己開車,將那個裝滿了證據的文件盒,親自送到了市人民法院的立案庭。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的助理,姓王。

接過材料,看到訴訟請求時,眉頭習慣地皺了一下。

這種豪門爭奪養權的案子,見得多了,大多是一地

公式化地開口:“被告,你的答辯狀和相關證據,我們收到了。關于原告訴求……你這邊有什麼需要補充說明的嗎?”

“王老師,我的所有說明,都在這些材料里了。”林晚星的聲音清晰而平靜。

“我只有一個請求,我希我的生活,不要再被無關的人打擾。”

“我拒絕任何形式的庭外調解。”

王助理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仔細地打量了一眼。

眼前的人,氣質清冷,眼神堅定,沒有預想中的任何歇斯底里或者以淚洗面。

點了點頭,將材料收好:“好的,我明白了。我們會依法理。”

林晚星道謝,轉離開,沒有一

下,的背影拔決絕。

王助理看著離開,低頭開始翻閱那疊厚厚的證據。

看到那張《引產手同意書》和上面目驚心的診斷說明時,的手,停住了。

摘下眼鏡,發酸的眼睛,再三確認上面的日期和簽名。

良久,發出一聲極低的嘆息,其中夾雜著抑不住的怒火。

拿起電話,撥通了原告代理律師的號碼。

“喂,是顧景深先生的代理律師嗎?我是市法院的王芳。”

“關于你們提養權糾紛一案,現在有新的況。”

“請你立刻通知你的當事人,顧景深先生,明天上午九點,帶上他本人份證,來法院一趟。”

“我們需要當面核實一些……基礎事實。”

電話那頭的律師顯然沒料到,還在追問是什麼“基礎事實”時,王助理已經冷冷地掛斷了電話。

看著桌上那份荒唐的訴狀,從業二十多年,第一次到一種生理的惡心。

搶奪一個……本不存在的孩子?

這已經不是無知,而是無恥。

顧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顧景深煩躁地扯開領帶,將一份簽好的文件扔給高宇。

自從蘇曼早產住院後,他整個人都在一種極度抑的暴躁狀態中。

醫院那邊,孩子依舊在保溫箱里,每天的費用是個天文數字,況卻不見好轉。

蘇曼醒來後,整日以淚洗面,一提到孩子就緒崩潰,醫生建議他去刺激

公司里,董事會那幫老頭子對他近期的狀態頗有微詞,價的波讓他們坐立不安。

而他支付給“Aurora”的那筆巨額尾款,更是了他們口誅筆伐的焦點。

所有的事一鍋粥。

唯一能讓他到一掌控的,就是那份遞給法院的訴狀。

他幾乎能想象到林晚星接到傳票時,驚慌失措的樣子。

一定會來求他。

只要肯低頭,肯把孩子還給他,他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可以給一筆足夠優渥的補償。

他需要那個孩子。

那個健康、強壯、屬于他和林晚星的孩子。

那仿佛是他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一救命稻草。

能證明他過去的一切并非全是錯誤。

能讓他從死自己孩子的悔恨中,獲得一息。

“顧總,您的代理律師打電話過來。”高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法院那邊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需要您親自過去一趟,核實一些況。”

“讓去不就行了?”顧景深不耐煩地揮揮手。

“律師說,法院那邊指名道姓,必須您本人到場。”高宇補充道,“聽律師的口氣,法院的態度似乎……很強。”

顧景深冷笑一聲。

海城的地界上,還有人敢對他用“強”這個詞?

他倒要看看,他們要核實什麼。

第二天上午九點,顧景深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走進了市人民法院。

他刻意穿了一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深灰西裝,頭發梳理得一不茍,試圖用這種外在的面,來掩蓋心的焦灼。

接待他的,依舊是那位姓王的法助理。

將顧景深請進一間小小的調解室,房間里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沒有他想象中的陣仗,也沒有林晚星的影。

“顧先生,請坐。”王助理的態度不冷不熱。

將一份文件推到顧景深面前。

“這是被告方,也就是林晚星士,提的答辯狀和相關證據。”

“在正式立案前,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向你核實幾個最基本的問題。”

顧景深沒有去看那份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有什麼問題,你問我的律師就行了。”

“抱歉,顧先生。”王助理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銳利。

“接下來的問題,只能由你本人回答。”

“請你正面回答,是,或者不是。”

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房間里異常清晰。

“第一個問題。你與林晚星士,于今年除夕夜,也就是X年X月X日,協議離婚,是否屬實?”

“是。”顧景深皺了皺眉,不明白問這個干什麼。

“第二個問題。簽署離婚協議時,林晚星士已懷孕七月有余,你對此是否知?”

“是。”

“第三個問題。離婚協議中,你是否要求林晚星士凈出戶,放棄所有婚財產分割權利?”

“是又怎麼樣?”顧景深終于有些不耐煩了,“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跟這個案子有什麼關系?”

“有沒有關系,法律自有判斷。”王助理沒有理會他的質問,繼續用那種不帶任何的語調說道。

“第四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顧先生,你是否知曉……”

“你在此次訴訟中,要求獲得養權的‘婚生子’……”

“已于X年X月X日,在海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由其母親林晚星士簽字,進行了引產手……”

“已于當日,確認死亡?”

引產手……死亡……

這幾個字,像一顆顆炸雷,在顧景深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子,前傾,盯著王助理,臉上的一下褪盡。

“你胡說八道!這不可能!”他咆哮道。

“這是偽造的!是為了報復我,偽造的假證明!”

把我的孩子藏起來了!”

他的反應,和王助理預想的一模一樣。

頭也沒抬,只是將另一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

那是醫院出的、蓋著鮮紅公章的醫療證明復印件。

“顧先生,偽造國家級三甲醫院的醫療死亡證明,并加蓋公章,是重罪。”

“我相信林晚星士作為一名奉公守法的公民,不會這麼做。”

“我們法院也已經通過方渠道,向市第一人民醫院核實了這份證明的真實。”

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刀。

“所以,在你繼續堅持你的訴訟請求之前,我必須提醒你。”

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婦權益保障法》第四十二條規定,方在懷孕期間、分娩後一年,男方不得提出離婚。你的行為,已經涉嫌違法。”

“其次,你明知方懷孕七月,仍以脅迫手段,令其簽署不平等的離婚協議,并導致其後續神崩潰,做出引產的極端選擇。”

“從法律和人道主義上講,你對這個孩子的死亡,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責任。”

“現在,你卻以‘尋回孩子’為名,濫用司法資源,對害人進行二次擾和傷害。”

“顧先生,你確定,你還要繼續這個訴訟嗎?”

王助理說完,抬起頭,目如炬,直視著他。

顧景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違法?

責任?

擾?

傷害?

這些冰冷的、審判的詞匯,從一個代表著國家法律威嚴的公職人員口中說出,和他從林晚星那里聽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他不是在跟一個人爭吵。

他是在跟法律對峙。

而他,輸得一敗涂地。

“不……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向後退去,撞到了椅子,狼狽地跌坐在地。

里還在喃喃自語,“騙我的……你們都騙我……”

他不愿意相信。

一旦相信,就等于承認,他不僅是個混蛋,還是個罪人。

他不僅走了妻子,還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孩子。

這個認知,足以將他引以為傲的所有自尊和面,碾得碎。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查。”王助理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終于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顧先生,我個人建議你,撤訴吧。”

“否則,一旦正式開庭,這些證據都會為庭審記錄,向社會公開。”

“我想,顧氏集團的董事會和民們,應該不太希在財經新聞的頭版上,看到自家總裁這些‘輝事跡’。”

說完,不再看這個已經形同神崩潰的男人,轉離開了調解室。

房間里,只剩下顧景深一個人。

他癱在地上,沒了力氣。

窗外的照進來,落在他昂貴的西裝上,卻照不進他那片已經徹底暗無天日的心世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抖著從口袋里出手機。

他劃開屏幕,手指在通訊錄上了很久,終于找到了那個他從未主撥打過的號碼。

產科主任,趙醫生。

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將他從這個地獄里拉出來,或者,將他徹底推下去的答案。

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里一片嘈雜。

“喂,哪位?”趙醫生的聲音著不耐和疲憊,顯然剛從一臺張的手中下來。

“……是我,顧景深。”顧景深的聲音嘶啞干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趙醫生的聲音冷了下來:“顧先生?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如果是為了你太太蘇士的病,請你直接去問的主治醫生。”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公事公辦的疏離。

“不……不是。”顧景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趙醫生,我……我想問你一件事。關于林晚星……我的前妻。”

“林晚星?”趙醫生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冷笑了一聲,“你還有臉提?顧景深,你到底想干什麼?”

……是不是……真的……”顧景深覺自己的嚨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那幾個字,他怎麼也問不出口。

“真的什麼?真的把孩子打掉了嗎?”趙醫生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尖銳刻薄。

“是!沒錯!”

“是我親手做的手!”

“七個半月的胎兒,已經型了,各項指標都非常健康!”

“你滿意了嗎?!”

最後那句質問,如同驚雷,在顧景深的腦海中炸開。

“為什麼……”他靠著墻壁,無力地坐下去,聲音里充滿了絕的迷茫,“為什麼要這麼做……那是的孩子啊……”

為什麼這麼做?”電話那頭的趙醫生,仿佛被他這句無恥的問題徹底激怒了,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發。

“顧景深!你他媽有臉問我為什麼這麼做?!”

從業幾十年,始終保持著醫生的冷靜和克制,這是他第一次,在電話里對一個病人家屬口。

“你知不知道是怎麼來的醫院?”

“大年三十剛過完的凌晨,一個人,提著一個行李箱,臉白得像鬼!”

拿著你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平靜地告訴我,要做引產手!”

“我們所有人都在勸!護士長抱著哭,說孩子是無辜的,讓再考慮考慮!”

“你知道怎麼說嗎?”趙醫生的聲音在發抖,那是混雜著憤怒和心痛的抖。

說:‘醫生,求求你們了。我沒有家了,我給不了他一個完整的家。’”

“‘他的父親,在大年夜,當著我這個懷孕七個月的妻子的面,帶回了另一個懷孕的人。’”

“‘他說我的存在讓他惡心。’”

“‘我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對這樣不堪的境,我不想他將來被人指著鼻子說,他有一個不被父親期待、被家族拋棄的出。’”

“‘與其讓他將來活在怨恨里,不如現在,我帶他走。長痛不如短痛。’”

趙醫生每復述一句,顧景深的心就被凌遲一刀。

那些話,他甚至能想象出林晚星說這些話時的表

一定是平靜的,決絕的,就像簽署離婚協議時一樣,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慌。

“顧景深,你問我為什麼?你應該問問你自己!”趙醫生的聲音冰冷尖銳,一刀一刀地扎進他最脆弱的神經。

“是你!是你這個自私、冷、愚蠢的男人!”

“親手把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推進了手室!”

“你用最惡毒的語言,最殘忍的方式,殺死了你的親生骨!”

“現在,你還有臉來問我為什麼?!”

“我……”顧景深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不是為了報復他。

只是……絕了。

只是想用這種最慘烈的方式,保護的孩子,不他這個“眼盲心瞎的父親”和那個“惡心的小媽”的傷害。

而他,竟然還以為在耍手段,在博取同,甚至跑到法院去狀告藏匿孩子。

他都干了些什麼……

悔恨和痛苦淹沒了他。

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住,然後用力撕扯,鮮淋漓。

他想起那個大年夜,站在廚房里的背影,溫著孕肚。

他想起拿著B超單,興地告訴他,寶寶很健康。

他想起躺在冰冷的手臺上,默念著“寶寶,別怕,媽媽帶你走”時,那無聲落的眼淚。

那個孩子……

那個會聽著設計課錄音,跟著音樂節奏的,健康活潑的孩子……

是他殺了他。

“噗——”

腥甜的倏地從嚨里涌了上來,他控制不住地噴了出來。

鮮紅的,濺在他純白的手機屏幕上,刺目驚心。

“喂?顧景深?你怎麼了?”電話那頭的趙醫生聽到異樣的聲音,語氣緩和了一些。

可是顧景深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轉。

眼前的一切都變了模糊的塊。

王助理冷著臉。

趙醫生憤怒的聲音。

林晚星決絕的背影。

蘇曼倒在泊中的樣子。

還有保溫箱里那個像貓崽一樣脆弱的嬰兒……

所有畫面織在一起,像一個荒誕的旋渦,將他拖無盡的黑暗。

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落,屏幕上那抹鮮紅的跡,是他所有罪孽的最終審判。

“砰。”

他高大的,重重地倒在了冰涼堅的地板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顧總!”

“快來人啊!顧總暈倒了!”

門外,一直焦急等候的高宇和保鏢們聽到聲響,立刻破門而

當他們看到倒在泊中、不省人事的顧景深時,整個法院大樓,很快被一片驚恐的呼喊聲所淹沒。

與此同時,極角別墅。

林晚星剛剛結束了和菲利普的視頻會議。

菲利普對為“重生”系列拍攝的宣傳片非常滿意,并正式邀請飛往瑞士,參與品牌下一季度的全球戰略發布會。

“晚星,我覺得你不僅可以做設計師,完全可以出道當明星了!”林曉冉抱著平板,看著宣傳片里那個在阿爾卑斯山雪下,氣質獨特、芒萬丈的林晚星,滿眼都是小星星。

“你看這評論,都在問這個神仙姐姐是誰,比一線明星還有范兒!”

林晚星笑了笑,不置可否。

走到窗邊,看著遠粼粼的海面,吸了一口帶著咸味的海風。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來自寰宇法務部的消息。

【林小姐,法院方面剛剛傳來消息,原告顧景深已于今日上午,在法院調解室,當場撤訴。】

撤訴了。

林晚星看著這條消息,心中沒有喜悅,也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場從年夜飯開始的漫長鬧劇,終于,要畫上句號了。

知道,顧景深撤訴,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而是因為,他終于被迫相信了那個他一直不愿面對的真相。

也好。

從此以後,山高水遠,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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