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當林晚星走進陸行舟的書房時,著實愣了一下。
原本屬于書房一角的待客區被清理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堪稱頂配的設計師工作臺。
最新款的Mac Pro主機安靜地立在桌下,搭配著一臺專業級的EIZO彩管理顯示。
旁邊,還有一塊嶄新的Wacom新帝數位屏。
從繪圖筆到校儀,所有能想到、甚至沒來得及想的設備,一應俱全。
“這些……?”林晚星有些不知所措。
“昨晚讓阿哲去你工作室拿的。”
陸行舟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後,頭也不抬地翻閱著一份船運報告。
他說的雲淡風輕,仿佛只是讓人換了一包咖啡豆。
“有些設備看型號舊了,順便讓他在倉庫里找了套新的。”
林晚星看著那套嶄新的設備,心里五味雜陳。
顧景深也曾說過要給最好的工作室。
可他所謂的“最好”,是奢華的裝修和空曠的空間。
他從未關心過的顯示是否偏,電腦是否能帶得復雜的三維建模。
他不懂,也不想懂。
而陸行舟,他什麼都沒問,卻給了一切。
“謝謝。”低聲說。
坐到屬于自己的工作臺前,指尖過冰涼的數位屏。
一種久違的、被尊重和理解的暖意,從心底緩緩升起。
書房很大,隔音也好。
兩個人各占一角。
一個理著全球航運的繁雜業務,一個沉浸在珠寶設計的微觀世界里。
空氣中只有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和繪圖筆在屏幕上劃過的“沙沙”聲。
沒有談,卻異常和諧。
林晚星很快進了工作狀態。
打開了菲利普先生那個名為“星塵”的高定系列設計稿。
那是一套以宇宙星雲為靈的作品,主石選用的是極為罕見的變藍寶石。
這需要配合的“幻影鑲嵌”工藝,才能在不同線下,呈現出從深空藍到晨曦紫的奇妙變化。
這種級別的設計,需要百分之百的專注。
徹底將顧氏那個“提款機”項目拋在腦後,全心地投到這場真正的創作中。
每一個線條的弧度,每一顆碎鉆的排列,都反復推敲,力求完。
午後,陳嫂端著一壺手沖咖啡和兩份致的茶點,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陸先生,林小姐,歇一會兒吧。”
將咖啡和點心分別放在兩人的桌上,看了一眼林晚星屏幕上那璀璨奪目的設計圖。
又看了一眼自家先生專注的側臉,眼中閃過一了然的笑意。
“陳嫂,你的提拉米蘇手藝越來越好了。”陸行舟拿起一塊,心不錯的樣子。
“先生喜歡就好。”陳嫂笑瞇瞇地說,“林小姐也嘗嘗,我特意減了糖,孩子吃不怕胖。”
林晚星道了謝,端起咖啡。
是喜歡的曼特寧,微苦,但回甘醇厚。
看著窗外波粼粼的海面,再看看眼前這間安寧的書房,和那個坐在不遠,安靜卻自帶強大氣場的男人。
忽然覺得,從顧家莊園逃出來後所有的顛沛流離,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安放。
短暫的休息後,兩人又重新投工作。
林晚星正在完善項鏈主的結構。
為了讓那顆巨大的變藍寶石更穩固,同時又不失輕盈,設計了一個非常巧妙的鏤空底座,形態如同一圈盤旋的星軌。
而在星軌最不起眼的末端,不著痕跡地融了一個小小的設計。
那是一個由幾條極細的金線構的、小寫的花“a”字母。
這是“Aurora”的習慣,也是的防偽標記。
剛完最後一筆,準備保存,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陸行舟端著空了的咖啡杯,從後走過,準備去吧臺續杯。
他的腳步很輕,卻在經過後時,頓住了。
林晚星正專注于放大檢查細節,沒有察覺。
但能覺到,後那道目,停留在的屏幕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道視線,太過專注,專注到讓無法忽視。
有些不自在地了肩膀,轉過頭,正好對上陸行舟深邃的眼眸。
他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神里,卻翻涌著看不懂的復雜緒。
震驚、探究,還有一……恍然大悟。
他的目落在屏幕上那個小小的“a”上。
林晚星心跳了一拍,呼吸都慢了半拍。
“怎麼了?”故作鎮定地問。
陸行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轉,默不作聲地走到了吧臺邊。
他背對著,續著他的咖啡。
可林晚星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a”,他看見了。
整個下午,書房里的氣氛都變得有些微妙。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偶爾會抬起頭,視線越過長長的書桌,落在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欣賞和友善。
而是多了一些探尋和深意,讓有些坐立難安。
終于熬到晚飯時間,林晚星逃離了書房。
餐桌上,陸行舟也一反常態地沉默。
歡歡似乎也到了氣氛的變化,乖巧地趴在林晚星腳邊,沒有像平時那樣撒賣萌。
“我吃好了。”林晚星匆匆了幾口飯,放下碗筷。
“等等。”陸行舟住了。
他放下餐,用餐巾了角,作依舊優雅,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
“書房里,你桌子底下那個柜子,碼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些東西,我想,你應該看看。”
林晚星的心,又是一沉。
我的生日?他怎麼會知道?
懷著滿腹的疑慮,回到了書房。
那個平時沒注意過的矮柜,是深胡桃木的,與整個書房的風格融為一。
蹲下,鬼使神差地,輸了自己的生日。
“咔噠”一聲,柜門應聲彈開。
里面沒有文件,沒有珠寶,只有一個個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畫冊和文件夾。
抖著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畫冊。
封面是素的,沒有任何標識。
翻開第一頁,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張高清打印的設計稿,右下角,是再悉不過的簽名——Aurora。
作品是三年前為一位迪拜王室員設計的“沙漠落日”項鏈,那是的名作之一。
飛快地翻著,一頁,又一頁。
“深海之心”、“月靈”、“永恒藤蔓”……
每一件,都是以“Aurora”之名發表過的作品。
從初稿的鉛筆線條,到最終的渲染彩圖,甚至包括一些只在私人郵箱里和客戶通過的修改細節。
全都被心整理、打印、裝訂冊。
最後,在一個文件夾里,發現了一疊轉賬記錄和合約。
收款方,無一例外,都是寰宇珠寶公司。
而付款方,則是這些年來,委托“Aurora”進行設計的世界各地的富豪與品牌。
寰宇珠寶……
倏地抬起頭。
陸行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正靜靜地看著,眼神復雜。
“這些年,所有人都以為‘Aurora’是歐洲某個世的設計大師。”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沒人知道,‘Aurora’的所有業務,都是通過寰宇珠寶作為中間方進行接洽和收款的。”
“我們負責理法務、財務和保協議,確保的份不會被泄,也不會被任何合約糾紛所困擾。”
林晚星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直以為,自己合作的那個國際平臺是獨立的第三方。
卻沒想到,那背後,竟然是寰宇珠寶。
而寰宇珠寶……
“你……”張了張,卻發現聲音干得厲害。
“對。”
陸行舟仿佛知道想問什麼,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寰宇珠寶,是我的公司。”
***
寰宇珠寶是他的公司。
這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林晚星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線。
他為什麼對珠寶工藝了如指掌?
他為什麼能輕易拿到“星塵”系列需要的那顆極品變藍寶石?
他為什麼會對“Aurora”的一切了若指掌……
原來,他不是巧路過的鄰居。
而是這幾年來,隔著網絡和重重協議,最神也最堅實的“後盾”。
那個一直為理最麻煩的法務和財務,讓可以心無旁騖創作的幕後老板,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你……你一早就知道是我?”林晚星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
這太荒謬了。
比顧景深在大年夜帶回一個懷孕的小三還要荒謬。
“不知道。”陸行舟搖了搖頭。
他走到邊蹲了下來,視線與平齊。
“我只知道‘Aurora’,也一直在找。我從沒想過,就住在我隔壁。”
他看著那雙寫滿震驚和防備的黑曜石般的眼眸,聲音放得更了些。
“五年前,我經歷過一段很糟糕的時期,家族鬥,海外市場,幾乎是我接手集團以來最難的時刻。”
“那時候,我偶然在一次拍賣會上,看到了‘Aurora’的第一件公開作品,一條名為‘破曉’的手鏈。”
他的眼神飄向遠方,沉浸在那段過往的回憶里。
“那件作品的設計,有一種非常強大的生命力,仿佛能沖破一切黑暗。它給了我很大的藉和力量。”
他收回視線,重新落在臉上。
“從那天起,我開始關注‘Aurora’,收藏的每一份設計稿。”
“我回國,選擇定居在海城,也是因為查到‘Aurora’在國的收款賬戶,開戶行就在海城。”
“我只是想找到,當面跟說一聲謝謝。”
他的語氣真誠,沒有一炫耀或迫。
他沒有提自己為擺平了多麻煩,也沒有提寰宇珠寶付出了多本。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對自己偶像的追尋。
林晚星看著他,心里的驚濤駭浪,在這樣坦誠的目下,一點點平復下來。
“那你現在……”有些茫然,“是想做什麼?收回對我的‘投資’?還是……”
“收回?”陸行舟失笑,眼角的梨渦若若現。
“林晚星,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Aurora’。寰宇只是你的服務方。”
“這麼多年,你為寰宇創造的無形價值和行業聲譽,遠比我們付出的要多得多。”
“我該慶幸我找到了你,而不是擔心你會跑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的才華,被浪費在一些……‘提款機’項目上。”
“提款機”三個字,讓他說得意味深長。
林晚星的臉頰微微發燙。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跟他說,要用顧氏的錢來資助自己的夢想。
現在想來,在寰宇珠寶真正的老板面前說這番話,簡直是班門弄斧。
“我……”一時語塞。
“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陸行舟看穿了的窘迫,“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但是,有更好的方式。”
他站起,從自己的書桌上拿來一份文件,遞給。
“這是寰宇珠寶首席設計師的聘用合同。”他說。
“年薪和分紅你隨便填。工作室、團隊、原材料,所有你需要的,公司都會提供最高配置。”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設計你真正想設計的東西。”
“不用再化名‘Aurora’,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名字,林晚星。”
林晚星呆呆地看著那份合同,沒有手去接。
用林晚星的名字……
這個提議,對任何一個設計師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
意味著無限的資源,最高的榮譽,和完全的創作自由。
但搖了搖頭。
“為什麼?”陸行舟不解。
“陸行舟,我很謝你為‘Aurora’做的一切。”
林晚星站起,將地上的畫冊一本本收好,放回柜子里,重新關上柜門。
“但是,‘Aurora’是‘Aurora’,林晚星是林晚星。”
“在徹底解決掉顧景深這個麻煩之前,我不想讓‘林晚星’這個名字,再和任何珠寶品牌扯上關系。”
抬起頭,眼神清明而堅定。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離開他,是為了攀上另一棵更高的樹。”
“更不想讓你和寰宇,因為我,而被卷不必要的輿論漩渦。”
有的驕傲和原則。
可以接他的保護和幫助,但不能接這種看似一步登天的“饋贈”。
要靠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走出泥潭,站在下。
陸行舟看著,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好,我尊重你的決定。”他收回了合同。
“那至,讓寰宇法務部接手你和顧氏的合同。別再自己一個人應付那些七八糟的事。”
這一次,林晚星沒有拒絕。
“謝謝。”
被揭開,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被捅破。
關系非但沒有變得尷尬,反而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信賴。
林晚星依舊在書房里工作,只是心態完全變了。
不再把他當一個萍水相逢的鄰居,而是一個可以并肩作戰的戰友。
一個……懂的人。
偶爾會開玩笑地問他:“陸總,我下一個系列想用坦桑尼亞的鴿紅碧璽,你能搞到嗎?”
陸行舟便會放下手里的文件,一本正經地回答:
“礦區這個季度的產量報告下午三點會發到我郵箱,看完告訴你。如果產量不足,我讓阿哲去跟礦區主聊聊,看看能不能把寰宇的訂單優先級提前。”
那副談論幾千萬生意就像討論晚上吃什麼的淡定模樣,總能讓林晚星忍不住笑出聲。
而顧氏那邊,蘇曼催促新設計的郵件依舊一天三封地發過來。
林晚星按照陸行舟法務部的建議,不再親自回復,而是設置了郵件自轉發,由寰宇的律師團隊代為理。
律師的回復,專業、嚴謹、滴水不。
每一個字都符合商業邏輯,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關于‘春日序曲’系列第二階段設計稿,請蘇總監提供明確的材質參數、工藝要求及預算范圍,而非‘再仙氣一點’‘更有春天的覺’等模糊描述。為保證項目進度,請于24小時提供有效反饋,否則我方將按行業標準進行自主設計,由此產生的設計風格偏差,責任由貴方承擔。”
“關于‘夏日狂想’系列的設計方向,我方設計師‘Aurora’拒絕使用蘇總監提議的‘熒塑料’作為搭配材質。此舉嚴重損害設計師聲譽及作品藝價值,請貴方指派更專業素養的人員進行對接。”
蘇曼被這些郵件懟得肺都要氣炸了。
拿著手機沖進顧景深的辦公室,哭訴“Aurora”欺人太甚,仗著有才華就不把顧氏放在眼里。
然而,顧景深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他最近被陸行舟的事搞得焦頭爛額,公司的價也因為新品遲遲無法上市而持續下跌。
董事會那幫老頭子已經給了他好幾次力。
“要什麼就給什麼!只要能把設計稿出來!”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盡快讓“Aurora”的設計上市,用一場漂亮的翻仗,堵住所有人的。
于是,一筆筆巨額款項,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顧氏集團的賬戶,流寰宇珠寶的賬戶,再轉林晚星的新賬戶。
林晚星看著手機銀行的賬提醒,只覺得諷刺。
把截圖發給了陸行舟,附言:【提款機運行穩定,余額充足,甚至超額完了KPI。】
很快,陸行舟回復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歡歡戴著一頂小小的、用鉆石點綴的皇冠,一臉高冷地趴在絨墊子上。
配文是:【貓主子表示很滿意,賞你的。】
林晚星看著那張忍俊不的照片,心豁然開朗。
也許,讓顧景深繼續當這個冤大頭,也有趣的。
至,能給歡歡買不鉆石皇冠。
這樣平靜而有趣的日子,過了沒多久,就被一陣刺耳的噪音徹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林晚星正在和陸行舟討論一個關于古法花鑲嵌的工藝難題。
別墅外,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經過擴音理的嘶吼聲。
“林晚星——!你給我出來——!”
那聲音,是顧景深。
“林晚星!我知道你在里面!別當頭烏!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