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來自顧氏集團的郵件,如同一粒投平靜湖面的石子。
它沒能激起林晚星心中毫的憤怒,反而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笑意。
單手托著下,另一只手鼠標,將郵件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蘇曼,設計總監。
這六個字,是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顧景深真是瘋了。
竟會把顧氏珠寶的未來,到這麼一個連基本設計件都用不明白的草包手里。
“晚星姐,你笑什麼呢?”
林曉冉憤憤不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人都騎到你頭上拉屎了,你還笑得出來!”
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去!他們還真敢找上門來?讓你給蘇曼打工?這是什麼新世紀的辱方式?”
林晚星關掉郵件,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曉冉,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只螞蟻,妄圖絆倒一頭大象,你會生氣嗎?”
林曉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的意思。
“你是說,蘇曼是螞蟻,你是大象?”
看著林晚星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興起來。
“姐,你是不是要搞事了?快說快說,你要怎麼對付?”
林晚星出一手指,搖了搖。
“不,我什麼都不用做。”
“我只需要坐在原地,看著自己把自己絆倒。”
重新點開郵件,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一封簡短而公式化的回信隨即生:
“謝貴司的賞識。本人‘Aurora’近期檔期已滿,暫不接新的合作邀約。祝好。”
郵件發送功。
林晚星知道,這封拒絕信,對急于證明自己的蘇曼來說,比任何辱罵都更讓抓狂。
一個連臉都沒過的海外設計師,竟敢拒絕顧氏集團新任設計總監的橄欖枝?
這簡直是在挑戰的權威。
果然,不出十分鐘,一封措辭遠不如上一封得的新郵件就彈了出來。
“Aurora小姐,或許您對我們顧氏集團的實力還不夠了解。我們是國頂尖的珠寶企業,能與我們合作,是許多設計師夢寐以求的機會。至于酬勞,您不必擔心,顧氏從不虧待有才華的合作者。希您能重新考慮。”
郵件的字里行間,著一居高臨下的傲慢,和藏不住的急切。
林晚星笑了笑,這次連回復都懶得回,直接將郵件標記為已讀。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的郵箱像是被轟炸了一般。
蘇曼的郵件一封接一封地發來。
從最開始的“施舍”,到“利”,再到晦的“威脅”。
聲稱如果不合作,顧氏有能力讓“Aurora”在國的任何相關業務都寸步難行。
林曉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會兒拍手好,一會兒氣得跳腳。
“憑什麼啊!以為是誰?還想封殺你?知不知道你的設計在歐洲都賣瘋了!”
“別急。”
林晚星安地拍了拍的手,目始終盯著屏幕。
如同經驗富的獵人,在等待獵徹底失去耐心,踏陷阱的那一刻。
直到下午四點,蘇曼發來了的“最後通牒”。
“Aurora!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到底合不合作!我可以代表顧氏集團向你承諾,在你們行業標準酬勞的基礎上,支付你十倍的價錢!這是顧氏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十倍。
林晚星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條魚,終于咬鉤了。
而且,比預想的還要蠢,還要急不可耐。
這是把顧氏的錢當自家的錢,隨意揮霍,只為爭一口氣。
林晚星沒有立刻回復。
起去廚房,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和曉冉各泡了一杯花茶。
“姐!十倍啊!這得多錢?”
林曉冉激地湊過來,眼睛都在放。
“你快答應啊!用他們的錢,來打他們的臉,多爽啊!”
“錢是小事。”
林晚星將一杯散發著茉莉清香的茶推到面前。
“我要的,是讓連這十倍的錢,都花得憋屈。”
坐回電腦前,在鍵盤上敲下了回復。
這一次,的回復不再簡短。
“蘇總監,您好。
首先,謝您對我的設計價值給予的高度認可。十倍的酬勞,確實現了顧氏集團的誠意與實力。
基于此,我原則上同意接此次合作。
但在此之前,我有幾個合作前提,需要與貴司明確:
1. **預付款**。合同簽訂後,需支付總酬勞的50%作為預付款。這是國際合作慣例,相信蘇總監能夠理解。
2. **版權歸屬**。所有設計稿的最終版權歸我本人‘Aurora’所有,顧氏集團僅擁有該系列產品的生產權與銷售權,使用期限為兩年。任何超出協議范圍的使用,都將視為侵權。
3. **對接人要求**。由于我的設計涉及大量復雜的工藝細節與數據參數,為保證通效率與設計理念的準確傳達,我方要求貴司指派一名備至五年以上一線珠寶設計或工藝制作經驗的專業人士,作為本次項目的唯一技對接人。所有關于設計稿修改、工藝實現、材質選擇等專業問題,我只與該對接人進行通。
4. **通方式**。所有通必須通過郵件進行,以確保權責清晰,有據可查。
如果貴司能接以上四點,請盡快擬定合同。期待與顧氏集團的合作。”
郵件發送。
林曉冉在一旁看得嘆為觀止。
“姐,你這招太絕了!這第三條,不就是指名道姓地說蘇曼不配跟你說話嗎?”
林晚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專業設計師的基本工作要求而已。”
“如果連這個都看不懂,那後面的好戲,才真正開始。”
***
蘇曼收到郵件時,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這個Aurora,簡直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了這麼大的面子,居然還敢提條件!
尤其是第三條,什麼技對接人?這不就是變著法子說這個總監不專業嗎?
恨不得立刻回一封郵件,痛罵對方不識抬舉。
但轉念一想,剛在顧景深面前夸下海口,說一定能請來這位海外名家。
如果就這麼談崩了,在顧景深面前,豈不了個笑話?
不,不能輸。
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蘇曼不僅能坐穩總監的位置,還能請來最大牌的設計師為服務!
想到這里,咬了咬牙,回復道:“沒問題,就按你說的辦!合同我馬上讓法務去擬!”
至于那個所謂的“技對接人”……
心里冷笑一聲。
到時候,所有郵件都必須經過這里審核轉發,就不信,那個Aurora還能翻出的手掌心!
***
林晚星看到蘇曼的回復,角出一深意。
將電腦合上,抱起趴在腳邊打盹的歡歡,走到臺上。
海風習習,夕的余暉將海面染一片金橘。
陸行舟已經“出海”三天了,歡歡似乎也有些想念主人,沒什麼神。
“小家伙,你說,”撓了撓歡歡的下,輕聲自語,“一個連CAD圖紙和國寶石學院證書都分不清的人,要怎麼跟我討論‘幻影鑲嵌’的拋角度呢?”
歡歡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一場好戲,即將開場。
而,不僅是編劇,還是臺下那個穩勝券的觀眾。
***
合同簽訂得異常順利。
顧氏集團的法務效率很高,十倍酬勞的條款白紙黑字地寫了進去。
林晚星提出的另外幾點要求,也悉數得到了滿足。
當那筆高達八位數的預付款打的海外賬戶時,林曉冉抱著又蹦又跳。
那樣子,比自己中了彩票還高興。
“發財了發財了!晚星姐,我們今晚必須吃大餐慶祝!”
林晚星哭笑不得地被晃得頭暈,只好答應晚上請去吃海城最貴的那家日料。
慶祝歸慶祝,工作還是要做的。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就進了工作狀態。
沒有藏私,直接拿出了自己為一個歐洲小眾品牌設計的、但最終未被采用的“深海回響”系列作為藍本。
這個系列靈來源于深海的生。
設計風格空靈、奇詭,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工藝要求極高,非常考驗一個珠寶公司的綜合實力。
將第一階段的概念草圖、設計理念闡述、以及初步的材質建議,整理一個加文件包,通過郵件發送給了顧氏集團指定的項目郵箱。
郵件正文里,禮貌而公式化地寫道:
“蘇總監,您好。
附件為‘深海回響’系列第一階段設計稿,請查收。
現需貴司技對接人,針對以下三點提供專業反饋:
1. **主石選材**:考慮到設計中‘生熒’的效果,我初步建議采用高凈度的帕拉伊碧璽或有強變彩效應的黑歐泊。請貴司據庫存與采購渠道,提供一份備選寶石的詳細參數列表(包含國寶石學院證書編號、克拉重量、尺寸、火彩評級)。
2. **金屬工藝**:設計稿中部分結構采用了‘泰坦金’(Titanium Gold)的漸變極氧化工藝。請技對接人評估貴司現有工藝能否實現圖紙所示的藍紫漸變效果,如無法實現,請提供可替代的工藝方案。
3. **結構可行**:附件包含3DRhino源文件,請技對接人進行結構穩定評估,并在48小時,就懸臂部分的承重與連接點強度問題,提出初步優化建議。
期待貴司的專業回復。
祝好,
Aurora.”
這封郵件,像一枚投下的深水炸彈。
在顧氏集團設計部,激起了軒然大波。
***
蘇曼坐在那間嶄新的、能俯瞰大半個城市風景的總監辦公室里。
點開郵件,看到那一堆聞所未聞的專業名詞,臉都綠了。
帕拉伊?黑歐泊?那是什麼東西?跟藍寶石和黑珍珠有什麼區別?
泰坦金?極氧化?這聽起來怎麼跟化學課本里的詞似的?
還有那個什麼Rhino文件,用公司的電腦點了半天,只彈出來一個“文件格式不支持”的錯誤提示。
強撐著鎮定,把郵件轉發到了設計部的公用郵箱。
并附上了一句頤指氣使的命令:“大家看看這個,給我提點意見。”
郵件發出去後,整個設計部雀無聲。
所有設計師都圍在副主管林薇的電腦前,看著屏幕上那幾張得令人窒息、又復雜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設計草圖。
“天哪……這個設計太牛了……”一個年輕設計師忍不住贊嘆,“這種線條和空間結構,我只在國際頂級大師的作品里見過。”
“你看這個對寶石澤的運用,明顯是考慮到了不同源下的視覺效果,這個Aurora絕對是頂級高手。”
林薇的表最為凝重。
的目地盯著草圖右下角,那個極其蔽的、由海浪線條構的藝化簽名“a”。
這個簽名風格,太悉了。
幾年前,還是個新人時,曾在一次行業流會上,有幸見過林晚星的私人作品集。
那種靈、大氣、充滿生命力的風格,以及這個獨一無二的簽名,都和眼前的“Aurora”如出一轍!
林晚星……回來了?
而且,是用這樣一種王者歸來的方式?
林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再看了一眼那封郵件里提出的專業問題,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這些問題,別說蘇曼了,就是整個設計部,能全部吃并給出專業回復的,也只有自己。
“薇姐,怎麼辦?蘇總監讓我們提意見,可這設計……完得本提不出意見啊!”旁邊有人發愁道。
林薇定了定神,說:“這不是提意見,這是在尋求技對接。我去跟蘇總監說。”
敲開了蘇曼辦公室的門。
“蘇總監,”林薇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在陳述事實,“Aurora小姐提出的這幾個問題,非常專業。我建議由我來整理相關資料,并作為技對接人,直接與進行郵件通,這樣效率會更高。”
蘇曼一聽這話,臉頓時沉了下來。
讓林薇去對接?那不就等于承認這個總監是擺設嗎?
以後設計部的人都聽林薇的,這個總監還怎麼當?
“不用了。”冷冷地拒絕。
“你把那些什麼寶石的資料,還有那個什麼工藝的介紹,整理一份給我。我親自跟通。”
林薇了一鼻子灰,心里冷笑,卻也不再多言,轉出去了。
蘇曼拿著林薇半小時後上來的、厚厚一沓堪比天書的技資料,看得一個頭兩個大。
最後,煩躁地把資料往旁邊一推,決定用最擅長的方式來解決問題——用甲方的份,提一些“覺上”的意見。
花了一個小時,心措辭,給林晚星回了一封郵件。
“Aurora小姐,設計稿收到了。
整覺還是不錯的,很有創意。但是,我覺得還不夠‘閃’,不夠‘貴氣’。我們的客戶群喜歡的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很值錢的東西。你能不能把寶石用得再大一點?再多一點?
另外,那個藍紫的金屬,覺有點奇怪,不夠主流,能不能換常規的18K黃金或者鉑金?這樣顯得更穩妥。
總之,希你能按照我們品牌一貫的‘奢華、大氣’的風格,對設計進行調整。辛苦了。”
***
林晚星在自己的畫室里收到這封郵件時,正戴著耳機聽著古典樂,給歡歡梳。
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歡歡被的笑聲嚇了一跳,抬頭用那雙漂亮的異瞳疑地看著。
“小家伙,你知道嗎?”林晚星了歡歡的腦袋。
“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明明只懂‘大’和‘閃’,卻非要假裝自己懂‘藝’和‘設計’。”
這封回信,完地避開了提出的所有專業問題,通篇都是外行指導行的空話、廢話。
不生氣,只覺得稽。
摘下耳機,手指在鍵盤上優雅地敲擊著。
回信的語氣,依舊是無可挑剔的職業化。
“蘇總監,您好。
謝您的反饋。但是,您提出的修改意見,并非基于設計或工藝層面的專業考量,而是市場營銷層面的主觀。
‘閃’和‘貴氣’是可以通過後期營銷話來塑造的品牌形象,而非設計師在創作階段需要優先考慮的因素。
我的設計,旨在為貴品牌提供獨一無二的藝價值與技壁壘,這才是頂級珠寶品牌的核心競爭力。
另外,我再次重申,我的合作前提之一,是與專業的技人員進行有效通。
在收到針對我上一封郵件中三點技問題的明確、專業的書面答復之前,我將暫停後續所有設計工作。
期待一個更有效率的合作。
Aurora.”
郵件發送。
關上電腦,抱起歡歡,決定去海邊走走,吹吹風。
***
而顧氏集團總裁辦公室里,顧景深正因為一個歐洲并購案的挫而心煩躁。
他習慣地想找些能讓他靜下心來的東西看看。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想起了蘇曼前幾天跟他提過的,那個花大價錢請來的海外設計師。
“高宇,把那個Aurora的設計師的稿子拿給我看看。”他按了線。
高宇很快將打印出來的設計草圖送了進來。
顧景深的目落在圖紙上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空靈的線條,那對負空間的大膽運用,那種在商業與藝之間找到完平衡的靈氣……
太悉了。
這氣息,像極了多年前,那個還未被他錮在顧家莊園里的林晚星。
他記得,大學的畢業設計《星辰軌跡》,就曾帶給他這樣驚艷的覺。
那時候的,眼睛里閃著,滔滔不絕地跟他講述著自己的設計理念,整個人都在發。
他有多久,沒見過那樣的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過圖紙上那個小小的“a”字簽名。
這個簽名,他好像也在哪里見過……是在那些被他命令收起來的、積了灰的速寫本上嗎?
一種莫名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緒,像藤蔓一樣,從心底最深悄然蔓延上來,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蘇曼。
語氣里,帶著一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那個Aurora的合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的蘇曼,正對著林晚星那封不留面的回信氣得渾發抖。
接到顧景深的電話,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腔調。
“景深……這個設計師,……好像不太好合作。嫌我不專業,非要找什麼技人員對接,不然就罷工……”
“不專業?”
顧景深眉頭一皺,看了一眼手里的圖紙和郵件里那些他雖然不懂、但看起來就極其專業的問題清單。
他心里,第一次對蘇曼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把你們所有的郵件往來,都轉發給我。”他冷冷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