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晨的，過百葉窗的隙，斑駁地灑在顧景深臉上。

他宿醉後頭痛裂。

掙扎著睜開眼，首先映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吊燈。

他一下坐起。

這里是客房。

側，蘇曼正蜷著，上布滿了曖昧的痕跡，被子堪堪遮住關鍵部位。

昨晚的記憶碎片般涌腦海。

他喝醉了，被蘇曼扶著，喝了醒酒湯……

然後……

顧景深的臉立刻變得極其難看。

蘇曼被他的靜驚醒。

了眼睛，看到顧景深鐵青的臉，立刻泫然泣地拉住被子。

“景深，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昨晚喝多了，我……”

話沒說完，眼淚就先掉了下來，一副盡委屈又不敢聲張的可憐模樣。

顧景深看著，心里涌起的不是憐惜，而是一強烈的煩躁和厭惡。

他記得很清楚，昨晚他在迷中，喊了林晚星的名字。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從床頭柜上拿起支票簿，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

“撕拉”一聲，他將支票扔到蘇曼面前。

“拿著，去買你喜歡的東西。”

他的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要的應召郎。

蘇曼看著那張七位數的支票，心里的屈辱要將淹沒。

想要的不是錢！

是他的心，是他真正的承認！

但面上不敢表分毫，只是撿起支票，怯怯地說：

“景深，你別這樣，我們是夫妻……我不要錢。”

“那就扔了。”

顧景深看也沒看，徑直走進浴室。

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卻澆不滅他心里的邪火。

他一拳砸在的瓷磚上，手背瞬間紅腫起來。

他居然和蘇曼……

可他明明心里想的是林晚星！

這兩個月，林晚星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他腦海里盤旋。

的安靜，的倔強，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像一針，時時刻刻扎著他的神經。

他封鎖了所有的求職路，切斷了所有的經濟來源。

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可他等來的，卻是無盡的沉默。

這種失控的覺，快要讓他發瘋。

“高宇！”他沖著浴室外吼了一聲。

正在樓下待命的高宇立刻跑了上來：“顧總，您有什麼吩咐？”

“那個地址，城西的公寓，你親自去一趟！”

“把離婚證給我扔到臉上！我倒要看看，還能裝到什麼時候！”

高宇猶豫了一下，還是盡職地提醒道：“顧總，那個地址……會不會有變？林小姐一向聰慧，或許……”

“或許什麼？”顧景深暴地打斷他。

“一個被凈出戶的人，能有什麼‘或許’？”

“沒錢，沒人脈，除了我給的那個地方，能去哪兒？睡大街嗎？”

“別廢話，馬上去！”

高宇看著老板偏執的模樣，暗自嘆了口氣，領命而去。

顧景深不知道，他這場自以為是的圍獵，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此刻，真正的獵林晚星，正在自己的“極角”，著勝利的果實。

菲利普公司支付的尾款，一筆高達七位數的元巨款，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了的海外賬戶里。

用這筆錢，為工作室添置了最先進的固化3D打印機。

并且聯系了一家瑞士的頂級工坊，預定了未來一年的鉆石切割服務。

的事業版圖，正在以顧景深無法想象的方式，悄然展開。

下午，林曉冉又來串門，帶來了顧氏集團的最新八卦。

“晚星姐，你快看！”

把平板電腦推到林晚星面前，上面是顧氏珠寶最新一季的宣傳海報。

“‘星夢’系列，設計師署名居然是蘇曼！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林晚星的目落在海報上。

那幾款項鏈和耳環的設計，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模仿大學時的畢業設計《星辰軌跡》。

但模仿得極其拙劣，線條僵，比例失調，完全沒有原作的靈與空靈。

“東施效顰。”林晚星淡淡地評價了四個字。

“可不是嘛！”林曉冉義憤填膺。

“我看了好多業人士的評價，都說這次顧氏的新品水平斷崖式下跌，完全是糊弄消費者。”

“還有人出來，說這風格很像幾年前一個獲獎作品，懷疑蘇曼是抄襲！顧氏的價今天都跌了呢！”

林晚星喝了口茶，心里沒有半分波瀾。

蘇曼有幾斤幾兩，最清楚。

沒有了的“指導”，蘇曼連一份合格的畢業設計都拿不出來，更別提主導一個商業系列了。

顧景深把寶押在這麼一個草包上，顧氏的珠寶部門，遲早要被敗。

這出鬧劇，連當個觀眾的興趣都沒有。

正準備關掉頁面，門鈴又響了。

來人又是陸行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的亞麻襯衫，手里提著一個致的日式食盒。

“林小姐，陳嫂不在家嗎？”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笑意溫和。

“我家的廚師做了些和果子，想請你嘗嘗。順便……接歡歡回家。”

他說著，朝屋里看了一眼。

歡歡正趴在林晚星的腳邊，聽到他的聲音，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都懶得。

林晚星覺得有些好笑。

這家伙簡直把的“極角”當了貓咪托管所。

“陸先生太客氣了，總讓您破費。”側讓他進來。

陸行舟將食盒放在桌上，目不經意地掃過林晚星放在一旁的速寫本。

上面是剛畫下的幾個設計元素，一些海浪和貝殼的線條。

在其中一個貝殼的螺旋紋路末端，習慣地畫下了一個小小的、藝化的“a”字。

“這個標記很有意思。”陸行舟指著那個“a”字，像是隨口一問。

林晚星的心跳了一拍。

這個防偽標記是作為“Aurora”的專屬習慣，極其蔽，幾乎沒人注意過。

“隨便畫的。”悄悄合上了速寫本。

陸行舟眼底閃過一了然的笑意，卻沒再追問。

他轉而跟林曉冉聊了幾句，講了個他在地中海“跑船”時遇到的趣事，逗得林曉冉哈哈大笑。

氣氛很是融洽。

這時，陸行舟的手機響了。

他走到臺上接電話。

林晚星約聽到他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在談，語速極快。

似乎在討論什麼“貨運航線”和“保險條款”的問題。

一個普通的“跑船的”，需要懂這些？

林晚星的疑心一閃而過，但很快被拋在腦後。

別人的事，與無關。

陸行舟這次依然沒能功帶走歡歡。

他走後，林晚星打開那個致的食盒。

里面是四枚造型各異的和果子，分別是櫻花、楓葉、海浪和明月的形狀，得像藝品。

忽然意識到，這位陸先生，每次來訪的借口都是貓，但真正的目的，似乎是投喂。

另一邊，高宇的車停在了那棟破舊的老式居民樓下。

他看著斑駁的墻皮和晾在外面五六的，眉頭鎖。

他無法想象，那個在顧家莊園里優雅得像白天鵝一樣的林晚星，會住在這種地方。

他著頭皮上了五樓，敲響了那扇破舊的防盜門。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背心、睡眼惺忪的年輕男人。

“你找誰？”男人不耐煩地問。

“請問，林晚星是住在這里嗎？”高宇禮貌地問。

男人一臉莫名其妙：“林什麼星？這里沒有這個人。我和我老婆在這住了一年多了！”

高宇的心，咯噔一下。

他立刻給顧景深撥了電話。

“顧總……地址是假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久到高宇以為信號斷了。

“你說什麼？”

顧景深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里傳來，每個字都淬著冰。

“我說，林小姐給您的地址是假的！這里住的是一對年輕夫妻，已經住了一年多了！……本就沒來過這里！”高宇著頭皮重復道。

“砰！”

電話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狠狠砸碎了。

高宇能想象到，此刻總裁辦公室里會是怎樣一片狼藉。

他被耍了。

顧景深，堂堂顧氏集團的總裁，被他以為早已山窮水盡、只能搖尾乞憐的前妻，徹徹底底地耍了！

不是在賭氣，不是在玩擒故縱。

是在用一種最直接、最辱的方式告訴他：我走了，而且，我就沒打算讓你找到。

一暴怒和恐慌，像海嘯一樣吞沒了顧景深。

他猩紅著雙眼，將辦公桌上所有東西都掃到了地上。

電腦、文件、水晶擺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林晚星！”他發出一聲野般的咆哮，“你給我等著！就算把整個海城翻過來，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而此刻的“極角”，林晚星正愜意地吃著陸行舟送來的海浪形狀的和果子。

甜而不膩，口即化。

歡歡趴在的膝蓋上，滿足地打著呼嚕。

窗外，夕沉海平面，將天空和大海染一片絢爛的金紅。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屬于顧景深的，只有無能狂怒的黑夜。

高宇最終還是沒敢把“地址是假的”這個消息，直接捅給正在氣頭上的顧景深。

他選擇了一種更委婉，也更能保全自己的方式——發郵件。

郵件里，他詳細描述了現場所見，并附上照片佐證。

最後“心”地建議，林小姐可能已離開海城，不建議再投人力力尋找。

這封郵件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顧景深的怒火上。

沒能熄滅火焰，反而激起了一陣夾雜著冰碴的濃煙。

他沒回復郵件，也沒再砸東西。

他只是坐在那片狼藉的辦公室里，靜靜地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

失控。

這是他從未驗過的覺。

林晚星，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的人，用最平靜的方式，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耳。

不僅走了，還把他當猴耍了。

傍晚，蘇曼化著致的妝，提著保溫桶來到辦公室。

看到一地狼藉和形同雕塑的顧景深，心里一慌，但旋即涌上一的快意。

他越是為林晚星瘋狂，就越證明那個人的分量。

而要做的，就是把那個人的痕跡，一點點，全部抹掉。

“景深，怎麼了？”

聲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脖子。

“是不是公司出什麼事了？別太累了，我燉了你最喜歡的佛跳墻。”

顧景深沒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公司設計部總監的位置，一直空著。”

蘇曼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讓你來做。”

顧景深說出這句話時，眼睛依舊看著窗外，語氣更像是一種通告。

他找不到林晚星，這讓他恐慌。

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他已經徹底放下過去。

提拔蘇曼，就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我？”蘇曼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的驚喜與惶恐，“景深，這怎麼行？我……我怕自己做不好。”

“我說你行，你就行。”

顧景深終于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沒有溫，只有不容置喙的強勢。

“明天就開會宣布。你準備一下。”

他需要一個聽話的、完全屬于他掌控的設計總監。

而蘇曼，是最佳人選。

至于專業能力，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現在只想填補那個因林晚星離開而出現的，讓他煩躁的“空缺”。

蘇曼強住心的狂喜，臉上出的神。

“景深，謝謝你……謝謝你這麼信任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的！”

靠在他背上，眼中閃爍著野心與算計的芒。

設計總監？顧氏集團的設計總監！

林晚星，你看到了嗎？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東西，我輕而易舉就拿到了。

你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此時，遠在“極角”的林晚星，對這一切毫不知。

正為了一個設計細節而絞盡腦。

菲利普先生的“重生”針已經進了工藝確認階段。

其中最關鍵的一片“樹葉”的鑲嵌方式，始終覺得不夠完。

“不行，這樣還是不行。”看著電腦上的三維模型，眉頭鎖。

“爪鑲太普通，包鑲又顯得笨重……”

門鈴聲解救了。

陳嫂去開門，不一會兒，陸行舟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提食盒，而是提著一個專業的寵外出箱。

“林小姐，抱歉又來打擾。”

他看到林晚星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不由得笑了笑。

“我今天是來正式接它回家的。”

歡歡一看到那個外出箱，立刻“嗖”地一下鉆到了林晚星後。

只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它好像不太愿。”林晚星也被這一幕逗樂了，心里的煩躁消散不。

“它就是被我慣壞了。”陸行舟無奈地搖搖頭，目落在電腦的屏幕上，“遇到難題了？”

“嗯，一個鑲嵌工藝的問題。”

“也許可以試試‘幻影鑲嵌’（Illusion Setting）。”

陸行舟走到旁邊，指著屏幕上的那片“樹葉”。

“用一圈極細的、帶有紋理的貴金屬圍住主石，再通過特定的角度進行拋，利用視覺錯覺，讓寶石看起來比實際更大，而且像是懸浮在空中。”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晚星卻愣住了。

幻影鑲嵌？

這是一種非常冷門且工藝極其復雜的古老技法。

最關鍵的是，這種技法與這枚針的設計理念——絕逢生的生命力與輕盈，簡直是絕配！

之前竟然完全沒有想到！

猛地看向陸行舟，眼神里滿是驚訝：“你……你怎麼會懂這些？”

一個“跑船的”，怎麼會對如此專業的珠寶工藝了如指掌？

陸行舟似乎察覺到自己說多了。

他輕咳一聲，不聲地轉移了話題：“以前在歐洲待過幾年，認識一些做手工珠寶的朋友，耳濡目染知道一點皮。”

他話鋒一轉：“對了，歡歡最近好像有點挑食，我帶它去寵醫院看看。”

說著，就想去抓沙發底下的歡歡。

林晚星卻攔住了他。“等等。”

蹲下，仔細看了看歡歡的狀態，又了它的鼻子。

“它不是挑食，應該是換糧引起的腸胃不適。你是不是給它換了新貓糧？”

陸行舟一愣：“你怎麼知道？我剛托朋友從新西蘭帶回來一款新的。”

“有些貓腸胃敏，換糧需要一個過程。”

林晚星一邊說著，一邊練地抱起歡歡。

“新舊貓糧摻在一起，慢慢增加新糧的比例，至要一周的過渡期。”

檢查了一下貓的牙齦和耳朵，“沒什麼大問題，你把新舊貓糧都拿過來，我幫你配比一下。”

抱著貓，條理清晰地代著注意事項，神專注而溫。

那一瞬間，陸行舟看著，眼神里閃過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癡然。

他一直以為，設計師“Aurora”，該是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山王。

卻沒想到，會有這樣、充滿煙火氣的一面。

“好。”他結滾了一下，應了一聲。

于是，本是“接貓回家”的陸行舟，變了“送貓糧上門”。

他很快取來了貓糧，看著林晚星用一個小小的電子秤，仔細稱量、混合。

然後分裝進一個個小袋子里，每一袋都用便簽紙寫上了日期。

“好了，按這個順序喂，一天一袋。”林晚星把分好的貓糧遞給他。

陸行舟沒有接，只是看著：

“林小姐，我下周要出趟遠海，大概半個月才回來。”

“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再讓歡歡在你這兒住半個月？我會支付相應的寄養費。”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眼神真誠得讓人無法拒絕。

林晚星看著他，又看了看賴在自己懷里不肯走的歡歡，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頭。

“不用寄養費。”

陸行舟笑了，眼角的梨渦若若現：“那就……用東星斑抵？”

林晚星終于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送走陸行舟後，回到畫室，腦子里還回響著“幻影鑲嵌”四個字。

這個男人，絕對不簡單。

不過，這些都與無關。

重新坐到電腦前，按照陸行舟的思路，飛快地修改起設計圖。

新的方案，完得讓自己都到驚嘆。

將最終版方案發給了菲利普。

沒過多久，菲利普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激：

“親的Aurora！你簡直是個天才！幻影鑲嵌！這個方案太完了！完！”

掛了電話，林晚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到臺，海風吹拂著的長發。

看著隔壁第三棟別墅亮起的燈，心里第一次對那個“跑船的”鄰居，產生了一好奇。

第二天，林曉冉又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晚星姐！大新聞！顧氏集團宣了，蘇曼，當上設計總監了！”

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顧氏集團發布的方紅頭文件，“蘇曼”三個字刺眼極了。

林晚星的表沒什麼變化，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哦。”淡淡地應了一聲。

“哦？就一個‘哦’？”林曉冉急了，“姐，那可是設計總監啊！當初顧景深死活不讓你出去工作，結果轉頭就把這個位置給了一個冒牌貨！這不就是明晃晃地打你的臉嗎？你不生氣？”

生氣嗎？

林晚星問自己。

好像也談不上。更多的，是一種深骨髓的諷刺。

想起三年前，拿著國際設計大獎的獲獎通知，滿心歡喜地想跟他分。

他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說：“晚星，這些虛名有什麼用？安安分分地做你的顧太太，比什麼都強。”

他親手折斷了的翅膀，卻把一在了別人頭上，還向全世界宣布，這是一只凰。

荒唐，又可笑。

沒再理會林曉冉，徑直走進畫室，關上了門。

需要安靜。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封新郵件，來自國際設計平臺。

【尊敬的Aurora設計師，您好。】

【這里是顧氏珠寶集團，我們通過菲利普先生的推薦，非常欣賞您的設計風格。】

【現誠意邀請您為我們集團下一季的主打系列進行概念設計，酬勞從優。】

郵件的最後一句是：

【需求，將由我們新上任的設計總監蘇曼士與您對接。】

【期待您的回復。】

林晚星看著郵件末尾“蘇曼”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真是人生何不相逢。

還沒去找他們，他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