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前,春末。
溫府西墻外,桃仰頭看著那堵高高的墻。
墻頭探出幾枝開得正好的杏花,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
了懷里母親留下的舊荷包。
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後三枚銅板,和一張墨跡淋漓的債契。
據連續三日的觀察,這個時辰,溫府那位“人傻錢多”的小公子,該去蓮池喂魚了。
得親眼看看,這個被傳“漂亮蠢貨”的目標,到底值不值得賭上一切。
後退幾步,助跑,蹬墻,作意外地練。
畢竟過去為了躲債,沒翻墻爬樹。
手指夠到墻頭,的青苔卻讓桃心里一沉。
“糟——”
念頭剛起,已失去平衡。
視野天旋地轉,下方不是預想中的草地,而是那片在午後下閃著碎金芒的蓮池。
“噗通——!”
巨大的水花炸開,驚得幾尾紅鯉四散逃竄。
池邊。
溫景珩正著一小把魚食,看著水中爭食的錦鯉出神。
他今日穿了月白雲紋的常服,春末的落在他臉上,勾勒出過于致的側臉線條。
後突如其來的落水聲,讓他驟然回神。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
“有人落水了!”
溫景珩口而出,手中的魚食撒了一地,月白的影已毫不猶豫地躍池中。
池水比想象中涼。
溫景珩很快到了那個正在下沉的影。
手臂環過對方腰時,能覺到掌下的纖細和僵。
他用力將人托出水面,向岸邊游去。
等終于到了岸邊,溫景珩著氣,將人半抱半扶地弄上了岸。
懷里的人渾,鵝黃在上,更顯單薄。
長發漉漉地在蒼白的臉頰邊,眼睛閉,長睫沾著水珠,隨著微弱的呼吸輕。
是個姑娘。
而且…生得極好看。
小巧的臉,下尖尖的,失了,卻依然能看出致的形狀。
溫景珩愣了一瞬,耳悄悄紅了。隨即又立馬清醒過來。
“姑娘?姑娘!”
他輕輕拍的臉頰,指尖到的皮冰涼。
桃適時地“嗆咳”出聲,緩緩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盛滿焦急的眼睛。
呼吸一滯。
……傳言沒有騙人。
甚至,說得太保守了。
眼前這張臉,漂亮得近乎不真實。
的墨發在額角,水珠順著高的鼻梁下,落在他微抿的緋瓣上。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瞳仁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水汪汪的,帶著點天然的無辜。皮白得像新雪…長而的睫上還掛著水珠,隨著他眨眼的作輕輕。
年上的月白袍也了,著修長卻不單薄的形,約出溫的熱度。
“姑娘,你沒事吧?”溫景珩見睜眼,明顯松了口氣,聲音還帶著救人的急促。
“能聽見我說話嗎?有沒有哪里傷?”
桃心中飛快盤算,臉上卻出恰到好的茫然和驚慌。
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虛弱”地晃了晃,一只手“無意”地抓住了溫景珩還扶在肩上的手腕。
“我…我這是……”聲音細弱,帶著落水後的沙啞。
“你落水了,別急著。”
溫景珩連忙穩住,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地裹在上。
“我讓人去請郎中,你……”
話沒說完,他的目忽然落在擺和袖口。
那里有明顯翻墻時蹭上的青苔和塵土痕跡。
再看向不遠的西墻。
溫景珩的神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懷中還在輕的,那雙總是溫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出了清晰的困和審視。
“姑娘,”他開口,聲音溫和依舊,卻多了幾分認真。
“你……為何會翻我院子的墻?”
空氣靜了一瞬。
只有水珠從兩人發梢滴落的聲音,和遠約的鳥鳴。
桃心中警鈴微響,但臉上卻迅速積蓄起淚水。
不是假裝,是想起母親,想起走投無路的絕境,眼淚來得又快又真。
“我…我不是故意的……”聲音哽咽,眼淚大顆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池水。
“公子,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溫景珩被突如其來的眼淚弄得一怔。
“我娘上月病逝了…欠了藥鋪好多銀子……”
桃抓他的袖,像抓住最後一浮木,淚水漣漣。
“債主天天來,說要拉我去抵債…我,我聽說溫府的西墻外僻靜,想翻進來…想求府上的管家,能不能收我做工…我什麼都能做,真的……”
哭得不過氣,瘦弱的肩膀瑟瑟發抖。
“可是我太沒用了…連墻都翻不好…還掉進池子里…要不是公子你……”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聲。
溫景珩徹底僵住了。
他看著哭紅眼睛里的絕和恐懼。抓著他袖的手指纖細蒼白,因為用力而微微抖。
……他見過貧苦,施舍過銀錢,卻從未如此直接地過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絕境。
這份絕過的料,燙得他心臟微微發疼。
“你先別哭。”溫景珩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帶著一種笨拙的安。
“慢慢說,不會有人要拉你抵債的。”
“有的…他們真的會……”桃搖頭,眼淚掉得更兇。
“公子,我求你…別報…也別趕我走……讓我做什麼都行……”
溫景珩看著漉漉滿是哀求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自己同樣狼狽的影。
他沉默了片刻。
春風吹過,帶著池水的涼意,兩人都打了個寒。
溫景珩終于輕輕嘆了口氣。
“不會報。”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晰,“也不會趕你走。”
桃的哭聲頓住,抬起淚眼看他。
溫景珩避開過于直白的目,耳再次泛紅,卻依然穩住聲音。
“你這樣子不能見風。我先帶你去客院換干凈裳,喝碗姜湯驅寒。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他試圖扶起來,桃卻“”地晃了晃。
溫景珩猶豫了一瞬,終究出手臂,讓能倚靠著自己站穩。
“能走嗎?”他問,聲音近在耳邊。
桃點點頭,半靠在他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鵝黃的擺拖在地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溫景珩走得很慢,很穩。
他能覺到臂彎里的纖細和輕,聞到發間淡淡被池水浸泡過的皂角清香,混雜著一屬于春日杏花的甜味。
還有偶爾抬眼看他時,那雙哭過後更加水潤明亮的眼睛。
像驚的小,卻又帶著一種奇異不肯熄滅的生命力。
走到月亮門前,溫景珩停下腳步。
“這里是我住的‘竹意齋’。”他指了指前方一清雅院落,又轉向另一條小徑。
“客院在那邊,我丫鬟來帶你過去。”
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竹意齋的墻頭,恰好探出一枝開得絢爛的杏花。
而客院的方向,似乎要繞過一片竹林。
收回目,低下頭,輕聲說:“謝謝公子…今日之恩,我沒齒難忘。”
溫景珩看著低垂的,還在滴水的發頂。
心頭那點因“翻墻”而起的疑慮,終究被更洶涌的憐憫沖散了。
“不必謝。”他輕聲說,“你…先好好休息。”
他招手喚來不遠候著的丫鬟,仔細囑咐了幾句。
桃被丫鬟扶著,慢慢走向客院。走到拐角,回頭看了一眼。
溫景珩還站在原地,月白的影在春日的里,清俊得像個不真實的夢。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同樣的袖,側臉在影里明暗錯。
一陣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他忽然抬起頭,朝的方向來。
兩人的目在空中短暫相接。
桃迅速低下頭,跟著丫鬟拐進了竹林小徑。
心跳,卻不知為何,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