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嫻是被一陣寒意醒的。
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的口鼻。拼命掙扎,手腳在水里撲騰,卻越沉越深。恍惚間好像抓住了什麼,然後一切暗了下去。
再睜眼時,趴在河灘上,渾,頭發散地在臉上。
撐起,翻過來,看見灰蒙蒙的天。耳邊有水聲,有鳥。
這是哪?
轉頭看四周——河灘,蘆葦,遠的山。全是陌生的。
然後一陣劇痛從腦袋里炸開。
抱住頭。眼前開始晃,出現一些畫面——朱漆大門,高高的院墻,一個婦人的側臉,一個小孩在花園里跑……然後什麼都沒了。
畫面碎了。
是誰?從哪來?為什麼在這?
腦子里空空的,像一間被搬空的屋子。
失憶了。
跪在河灘上,渾發抖,分不清是冷還是怕。
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細,指甲圓潤,不是干活的手。了臉,皮很。再看上的裳,是一件月白的子,料子很好,領口和袖口繡著花,雖然了在上,但還是能看出不是便宜貨。
家應該不窮。甚至可能很有錢。
可什麼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遠傳來馬蹄聲。
猛地抬頭。
道上,一隊人馬正朝這邊來。打頭的是一個年輕男人,騎一匹黑馬,板直。他後跟著七八個人,都穿著勁裝,腰里掛著刀。
那男人近了。
看清了他的臉——眉濃,眼睛深,鼻子高,抿著,整個人著一冷意。他穿著一黑錦袍,腰上掛著白玉鉤,沒什麼多余的東西,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是當的。
心里這麼想。
那些隨從的穿著也不差,騎馬的作,握刀的手法,都像是練過的。
不是普通護衛。
不知道自己是誰,但知道,現在沒地方去,沒錢,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需要找個人靠一靠。
哪怕只是暫時的。
那些人在面前勒住了馬。馬蹄揚起的土落在上,往後了,又停住了。
不能退。
抬起頭,看著那個男人。
那男人正低頭看,目從上掃過,又落在臉上,像在打量什麼東西。
在那目里覺到了一點東西——不是看好看,更像是警惕。
不知道他為什麼警惕,但沒空想。
眨了眨眼。眼眶紅了,水汽上來,掛了一滴淚在睫上。微微仰著臉,讓那滴淚在線里亮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沙啞:
“公子……”
魏珩勒住馬,低頭看著河灘上那個的人。
月亮剛上來,把照得發白。跪在碎石上,子了在上,能看出腰很細。擺沾了泥,但料子的好壞還是能看出來的。
雲錦。他在心里說。這種料子很貴,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再看的臉——鵝蛋臉,皮白,眉像遠山,眼睛像秋水,雖然狼狽,但還是好看的。
但魏珩的目只停了一下。他看見領里面出一小截繡花。那繡工很細,針腳,是雙面繡。整個京城會這種手藝的繡坊不超過三家。
這不是普通有錢人家能有的。這是世家。
他瞇了瞇眼。
“你是什麼人?”他問,聲音不大,但讓人不敢不聽,“為什麼在這?”
那人仰著臉看他,眼淚在眼眶里轉:“我……我不知道。”
魏珩皺眉。
“我不知道我是誰。”的聲音更低,“我醒來就在這,什麼都不記得了。”
說著,手按住太,眉頭皺在一起,像在想什麼但想不起來。
魏珩不聲地看著。
失憶?太巧了。
他今天剛抄了戶部尚書家,尚書的小兒張婉寧不見了,可能是被提前送走了。而現在,一個穿得好、長得好的年輕人,正好出現在京郊的河灘上,正好落水失憶,正好在他追人的路上。
三個正好湊在一起,就不是巧了。
“你上有沒有能證明份的東西?”他問。
那人低下頭,在上翻了翻,什麼都沒找到。抬起頭,眼里又多了一層淚:“沒有……什麼都沒有。”
魏珩見過太多人哭。真哭的,假哭的,為了活命眼淚的,為了騙人裝可憐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誰是真哭誰是假哭。
眼前這個人,眼淚是真的。
但的害怕,不全是因為落水和失憶。
害怕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而是死死盯著他。這不是普通人的反應——普通人會下意識地看周圍,找退路,看能不能跑。
沒有。
在看他。在琢磨他。
魏珩不聲地收回目,淡淡問:“你從哪來?”
那人垂下眼,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我記得江南。記得有一條河,河邊有柳樹,還有……一座橋。”
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來京城……是來找人的。”
“找誰?”
“我的……”停了一下,“未婚夫。”
魏珩的眉頭了一下。
“家里敗落了,父母……好像不在了。”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只記得這些。我來京城找他,路上好像出了事,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說完,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他。
“公子,”說,“你能不能幫幫我?”
魏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雙眼睛,心里在盤算。
江南口音,世家打扮,落水失憶,來京投親——這套話編得不算好,但也不像臨時想的。如果是張婉寧,確實有可能被安排扮投親的孤,躲過追查。
但張婉寧今年十五,眼前這個人看著至十七八了。
年齡對不上。
可世家子保養得好,看著比實際年齡小幾歲也正常。
他想了想,偏頭看向邊的暗衛,低聲音:“去查查,張婉寧今年到底多大。”
暗衛點了點頭,無聲地消失在夜里。
魏珩重新看向那個人。
還在看他,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順著臉下,滴在的襟上。
的服後在上,月照出的鎖骨和肩膀。好像意識到了,手攏了攏襟,作有點害,但并不慌。
有意思。
一個落水失憶的人,醒來後發現自己服,面對一群陌生男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尖,不是躲,而是不聲地整理服、看況、判斷來人份,然後趕編出一套話,想讓人幫。
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兒能做到的。
這是從小在大戶人家長大、見慣了世面的世家子才有的本事。
魏珩心里有了數。
他翻下馬,解下自己的披風,隨手扔了過去。
披風帶著他上的氣味,穩穩落在肩上,把整個人罩住了。
“先披上。”他的聲音還是冷冷的,“跟我走。”
那人接住披風,愣了一下,然後趕把它裹,抬起頭看著他,眼里閃過一松了口氣的。
“多謝公子。”輕聲說。
魏珩沒應,轉重新上馬。
他沒有手拉,只是看了暗衛一眼。暗衛上前,把那人從河灘上扶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暗衛扶住的胳膊,站穩後就輕輕掙開,自己走了幾步。腳步還有點飄,但沒有再倒。
魏珩看在眼里,角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冷意。
如果真是張婉寧——那很快就會知道,裝可憐這一套,在他這沒用。
但如果不是……
他收回目,騎馬往前走。
後,那人裹著他的黑披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來。
月下,的影很單薄,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柳樹,隨時可能斷。
但的腳,一步都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