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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赫停在建國西路老洋房門口。

沈硯熄了火,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後座。

陸景深還在看手機,屏幕打在他臉上,眉心著一條淺紋。

從晚上八點到現在,這場國電話會議連著開了將近五個小時。

那邊的律師團和新加坡的基金經理吵得不可開,陸景深全程沒發過火,只是在最後五分鐘用三句話定了調。

會議結束後,沈硯收到法務部發來的二十七頁修訂稿,正想問老板要不要明早再看。

“到了。”沈硯輕聲提醒。

陸景深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老洋房二樓,有一扇窗還亮著燈。

他的視線停了兩秒。

“陸總,那個修訂稿——”

“明天。”

陸景深關了手機,推門下車。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里,默默把修訂稿的郵件標記了紅旗。

老板今天的狀態不太對。

從接到老爺子那條短信開始,陸景深的緒就在往下沉。

五個小時的會議里,他比平時更安靜,不是那種竹的沉默,而是心不在焉的那種。

沈硯跟了他八年,能分出區別。

客廳的燈沒開。

陸景深進了玄關,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餐廳倒水。

他換了鞋,抬頭看了一眼樓梯。

二樓走廊盡頭出來的,是畫室的。

這個時間蘇念卿應該已經睡了。

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放輕腳步上樓。

走廊鋪著深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畫室的門虛掩著,從門里溢出一道暖黃

他推開門。

畫室不大,靠窗放著一架胡桃木畫架。

落地燈歪在旁邊,燈罩被調到了最低角度,打在畫布上,把畫架前的人籠在一團昏黃里。

蘇念卿趴在畫架前面的小桌上,睡著了。

左手在一本攤開的素描本下面,右手還握著一支炭筆。

腦袋歪在手臂上,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扎頭發的鉛筆到了肩膀旁邊,黑發散了一半,另一半還松松地別在耳後。

穿的還是傍晚那件米針織家居服,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右手手背上沾了一道深灰的炭,不知道什麼時候無意識地了臉。

右邊臉頰上多了一小片灰撲撲的痕跡,從顴骨一直蹭到鼻翼邊。

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陸景深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過去。

他靠在門框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微微松懈下來。

方才五小時會議積下來的倦意、老爺子那條短信帶來的沉悶、以及陳芳華已經到滬城這件事所引發的煩躁。

像被什麼東西擰開了泄閥,從腔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排。

他看了大概有二十秒。

然後走過去。

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了,搭在手臂上。

他把外套隨手放在旁邊的椅背上,蹲下

距離近了,他才看清畫布上的東西。

是一張半完的油畫。

構圖很簡單,建國西路的梧桐樹,從樹冠的隙里下來的斑落在一條鋪著法國梧桐落葉的小巷上。

干凈,筆之前的習作更放松。

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畫面本

是右下角。

梧桐樹干的影里,有一個約的人形廓。

線暗,畫得很虛,只勾了幾筆。

但那個廓的比例、肩線的寬度、以及鼻梁上一筆帶過的細線——

像極了金眼鏡的鏡框。

陸景深的目在那個廓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看太久。

低下頭,手去拿握著的炭筆。

的手指攥得不,稍一用力就出來了。

間全是炭,傍晚的那兩個創可邊緣已經臟得發黑。

他把炭筆擱在桌上,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方疊得齊整的深灰手帕。

著手帕的一角,傾靠近的臉。

先是顴骨上那一片炭灰。

手帕的,但他下手的力道更輕,幾乎只是拂過。

了兩下,灰痕淡了大半。

鼻翼邊上還有一小點,他用拇指隔著手帕按了一下。

蘇念卿了。

眉頭皺了一下,鼻子哼了一聲,腦袋往手臂里

沒醒。

陸景深的手停住了。

蹲著的姿勢讓他的膝蓋有點酸。

他一只手撐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著手帕,維持著這個彎腰俯的角度。

的睫很長,投在臉頰上的影在燈里一的。

呼吸打在他的手腕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鉛筆灰和松節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手帕收起來。

“念念。”

聲音得很低。

蘇念卿沒反應。

“蘇念卿。”

這次的眼皮了一下。

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頭發七八糟地散在臉上。

眼睛半睜著,瞳孔還沒聚焦,像隔了一層霧。

面前蹲著一個人。

眨了兩下。

很近的距離。

能看到他眉骨下面的影,和頜線上蹭過的一層薄薄的青胡茬。

他不常有這種痕跡,大概是太累了。

“……景深?”

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剛睡醒還沒回過神的沙。

“幾點了?”

“一點多。”

蘇念卿愣了一下,意識慢慢回籠。

撐著桌子想直起,手臂麻了,使不上勁,歪了一下。

陸景深手扶了一把,掌心剛好托在的肘彎上。

“你怎麼……這麼晚?”了一下眼睛,還是迷迷糊糊的。

“開會。”

兩個字,把五個小時的國律師混戰概括了。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全是黑的炭

“我本來想畫完再去睡的……”的聲音還帶著沒徹底清醒的黏糊。

“那個構圖一直不太對,改了好幾遍。”

說著去夠桌上的鉛筆,想把散掉的頭發別回去。

陸景深比先一步,把鉛筆拿走了。

“別畫了。”

“可是還差一點——”

“明天再畫。”

他直起,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響。

蹲太久了。

蘇念卿仰著頭看他。

一點多鐘的畫室。

落地燈橘黃從側面打上來,他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出手腕上的鉑金素圈。

他看起來也累。

不是那種表面上的疲倦,是某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沉。

眼睛底下有一層薄青,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半拍。

蘇念卿不知道他這五個小時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他手機上那條關于老爺子的消息。

只是覺得他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過來。”

陸景深把從椅子上提起來,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麼人。

“抱一下。”

三個字。

沒有命令的意味,沒有上位者的

就是一個在凌晨一點多鐘回到家,看到那盞還亮著的燈,推開門,發現那個人還在這里的——

很普通的需要。

蘇念卿還沒來得及站穩。

他彎下腰,一只手穿過膝彎,另一只手托住的背,把整個人橫抱起來。

突然騰空,短促地驚呼了一聲,雙手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

“景深……我自己能走。”

“走得麼?”他低聲反問,語氣篤定,“早麻了。”

確實麻了。

趴在畫架前睡了不知道多久,左從膝蓋往下一片刺痛。

乖乖閉了

他抱著從畫室出來,走進走廊。

深夜的老洋房安靜得只剩下空調低頻的嗡鳴。

走廊兩側是胡桃木護墻板,壁燈調在最暗的檔位。

窩在他懷里,腦袋剛好抵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

襯衫布料的臉頰,底下是他的沉穩的心跳。

能聞到他上的雪松木香,和底下一層淡得幾乎分辨不出的雪茄味。

他大概是在車上過。

從畫室到主臥,中間隔著整條走廊。

他走得不快。

蘇念卿也沒催。

把臉埋在他襯衫里,鼻尖蹭著鎖骨之間那一小塊皮

一百六十三公分的高蜷在他懷里,像一只一團的貓。

膝蓋彎過他的肘彎,腳踝垂在外面,出一截的小

心跳聲隔著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

覺得困。

又覺得不想那麼快睡過去。

“景深。”

“嗯。”

“你今天開會累不累?”

“還行。”

“是不是很重要的會……”

“不重要。”

他說謊都不帶停頓的。

蘇念卿在他懷里悶悶地笑了一下,聲音糊在襯衫布料上。

“那你的胡茬是怎麼回事。”

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

閉著眼睛,表有一點得意。

那種抓到了什麼把柄的、很小聲的得意。

他沒回答。

走到主臥門口,他用肩膀頂開門。

房間里沒開燈,窗簾拉著。

只有床頭柜上的小夜燈亮著,勉強能看清廓。

他走到床邊,俯放下去。

後背接絨被面的瞬間,蘇念卿打了個小小的哆嗦。

的眼睛始終沒有完全睜開,在那種半夢半醒的邊緣。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

準備直起的時候,作停了。

低頭一看。

蘇念卿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的領帶,五手指收得的。

深灰領帶被揪出一個皺的折痕,指節因為用力泛著一點白。

的眼睛是閉著的。

呼吸均勻,已經徹底睡過去了。

完全無意識的作。

陸景深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看著攥住領帶的那只手。

里還殘留著沒洗掉的炭

傍晚他給換的創可歪了一個角。

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沾著一小點灰。

出手,想把領帶從手里出來。

的手指,皺了一下眉,手攥得更了。

往回拽了一下。

陸景深被拽著往前傾了半寸。

他在黑暗里看著,很久。

然後無聲地笑了。

不是角微微上揚的那種淡笑,是腔里震了一下、氣息從鼻腔里溢出來的那種。

他把金眼鏡摘下來擱在床頭柜上,單手解開領帶結。

領帶從領口出來,但末端還在手里。

他沒有再試圖拿走。

陸景深在旁邊坐下來,低頭看著攥著那半截領帶安靜睡去的臉。

後天他爺爺就到滬城了。

陳芳華已經在了。

那幫人看到蘇念卿的第一反應,他用腳趾頭都想得到。

但那是後天的事。

今天,這一分鐘,凌晨一點四十三分的主臥里。

他的小太太攥著他的領帶不肯撒手。

這就夠了。

出手,拇指鼻尖上最後一點沒干凈的炭灰。

手機在西口袋里突兀地連續震了兩下。

陸景深作微頓,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沈硯發來的加消息:【陸總,宋家那邊有作了,似乎搭上了陳芳華的線。】

黑暗中,男人冷冽的眼底劃過一抹極重的戾氣,指腹卻依然溫地停留在孩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