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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陸景深拿到調查結果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十四分。

蘇念卿已經在樓上睡了。

今天回來得很早,是坐公回來的。

在客廳里跟他說了聲“景深我先去洗澡了”,聲音輕得像怕打擾誰。

那雙杏眼的眼尾還有一點紅。

他沒追問。

蘇念卿不想說的事問只會讓得更

上樓以後,陸景深給沈硯打了個電話。

現在,一份加文件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平板上。

容不多。

兩段食堂拍視頻的截圖,三條微信群聊記錄。

以及兩個名字——油畫系大三,張雨桐,趙可欣。

聊天記錄的原文被逐字謄錄。

“被包養”、“找個有錢的老男人抱大”、“領口還有紅印子”。

陸景深把平板放在茶幾上。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燈。

他靠在沙發上,沒戴眼鏡。

兩條長疊著,右手食指緩慢地叩著沙發扶手。

一下。

兩下。

三下。

節奏不快。

但沈硯在電話那頭聽著這個聲音,後背的汗豎了起來。

跟了老板八年,他太清楚這個節奏意味著什麼。

上一次聽到陸景深用這個頻率敲桌面,是去年景深資本吞掉華南那家上市公司的前夜。

那家公司的董事長第二天早上打開電腦,發現自己名下的份已經被稀釋到連董事會的門都進不去。

“沈硯。”

“在。”

“滬城學院今年最大的贊助方是誰?”

沈硯幾乎是條件反地翻開備忘錄。

“景深資本旗下的‘梧桐文化傳’,去年年底向院捐贈了一座數字實驗室,金額一千兩百萬。”

陸景深“嗯”了一聲。

“明天上午,以梧桐文化的名義設立一個藝專項基金。”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擬好的備忘錄。

“名目是‘青年人才扶持計劃’,面向家庭困難的在校優秀生,每年遴選不超過五人。”

“審核標準里加一條——近三年校級以上畫展獲獎記錄。”

沈硯飛速記著,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基金走匿名捐贈通道,不掛任何企業名稱。”

“對外口徑是‘滬城某藝基金會’。撥款路徑走三層中間戶,確保查不到景深資本。”

“明白。”

“資助標準擬好以後,先發給院教務,讓他們走正常流程篩選。”

陸景深停頓了一下。

“篩選結果里如果沒有蘇念卿的名字,讓他們重新篩。”

沈硯了一下。

老板,您這哪是“讓他們走正常流程”,您這是讓正常流程走您規定的路。

但他上一個字沒多說:“明白。資助金額?”

“每人每年八萬。”

“覆蓋學費、材料費和基本生活費,直接打進學生本人賬戶。”

八萬。

沈硯在心里算了一下。

蘇念卿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攏共不到三萬。

八萬的資助標準,是確計算過的。

足夠覆蓋所有開支且有余裕,但又不至于高到引起懷疑。

這個數字老板怕是在腦子里過了不止一遍。

“還有。”

陸景深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那兩個人的事,不用做得太明顯。”

“讓梧桐文化的人跟院教務提一句,贊助方近期會進行學風滿意度的查回訪。”

沈硯秒懂。

不需要指名道姓,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施

一千兩百萬的贊助方要做“學風回訪”,院自己就會從上到下把所有可能的問題提前梳理一遍。

那兩個在洗手間嚼舌生,在這自查中本無遁形。

而整個過程里,沒有任何一個作能跟陸景深扯上關系。

更不會牽連到蘇念卿。

沈硯把最後一條記完,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從老板拿到調查結果到布局結束,前後不到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一筆匿名捐贈堵住了校園里所有的

一個資助名額給了妻子明正大花錢的底氣。

一次學風回訪敲打了造謠的人。

三條線同時落子,互不關聯,又互為因果。

沒有一條能追溯到他,但每一條都準地護住了同一個人。

沈硯掛了電話,在辦公椅上坐了整整三十秒。

他跟了陸景深八年,見過無數次商場上的雨腥風。

但今晚這通電話,卻讓他深刻地會到一件事。

陸景深這個人,在保護一樣東西的時候,遠比摧毀一樣東西更可怕。

第二天上午。

蘇念卿走進教學樓的時候,走廊里的氣氛跟昨天截然不同。

沒有嗡嗡的議論聲了。

從一樓走到三樓,一路上安靜得有些反常。

經過油畫系工作室門口,昨天圍在那里頭接耳的幾個生不見了。

蘇念卿心里微微懸著,但沒多想。

上午第二節課間,輔導員敲了畫室的門。

“蘇念卿同學,來我辦公室一趟。”

蘇念卿握著炭筆的手指了一下。

林可頌在旁邊遞過來一個“怎麼了”的眼神。

搖了搖頭,放下炭筆跟輔導員走了。

一路上腦子里轉了無數個念頭。

是昨天洗手間的事被上報了?

是林可頌跟人吵架的事?還是學費的問題?

推開輔導員辦公室的門,里面沒有別人。

輔導員姓方,四十多歲的中年,平時不茍言笑。

“坐吧。”方老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翻開桌上一份文件。

“有個好消息通知你。”

蘇念卿愣了一下。

“學校最近收到了一筆藝基金的專項資助,面向家庭困難的優秀生。”

方老師推了推黑框眼鏡。

“審核標準主要看兩項——家庭經濟狀況和近三年的獲獎記錄。”

“你兩項都符合條件。”

蘇念卿的大腦空白了大概三秒鐘。

“……資助?”

“對。每年八萬,覆蓋學費、材料費和生活開支,直接打進你的銀行賬戶。”

方老師抬頭看了一眼。

“這是你大一到大三拿過的校級以上獲獎清單,教務已經核實過了。”

“蘇念卿,全油畫系只有你一個人同時滿足所有條件。”

蘇念卿雙手接過那張A4紙。

白紙上列著麻麻的獲獎記錄。

大一校級畫展銅獎、大二春季畫展銀獎、大二“新銳青年藝家”圍、大三滬城高校聯展金獎……

每一個獎項的背後,都是在出租屋里熬通宵、用最便宜的料反復覆蓋的深夜。

“這個基金是匿名的,我們也不清楚是哪個機構。”

方老師合上文件,看著眼前這個總是穿著舊服卻異常刻苦的孩,語氣難得溫和下來。

“但審核流程完全合規,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指了指桌上那份清單。

“蘇念卿,你的專業能力和那些熬夜畫出來的獲獎記錄放在那里。拿這個資助,你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

蘇念卿著那張紙,指尖有點發抖。

八萬。

一年八萬。

不用再吃六塊五的土豆了。

可以買真正的溫莎牛頓專業料,而不是校門口文店里十二塊一管的學生裝。

的學費不用再拖到每學期最後一天才東拼西湊地繳上。

最重要的是,這筆錢不是施舍,不是包養。

一張畫一張畫地畫出來的、白紙黑字的獲獎記錄換來的。

“謝謝方老師。”的聲音有一點啞。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爭取來的。”

方老師難得出一個笑。

“對了,還有件事。學校最近在做學風自查,各院系都在梳理。”

“你如果在校園里遇到任何不友好的言論,可以直接跟我反映。”

蘇念卿微微一怔。

方老師沒有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讓回去上課。

走出輔導員辦公室的時候,蘇念卿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攥著那張A4紙的手上。

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反了一下

想起昨天蹲在樓梯拐角哭的自己。

想起那些鉆進耳朵里的字眼。

“包養”、“抱大”、“窮得連學費都不起”。

現在那些聲音好像突然遠了。

不是因為那些人不說了。

是因為手上有了底氣。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帆布包最里層的夾層里。

回畫室的路上,經過二樓拐角。

一間半掩著門的小辦公室里,約傳出輔導員的聲音。

“……學風自查不是開玩笑的,贊助方會做回訪。”

“你們兩個想清楚,在校園里散布未經證實的言論,質夠不夠得上通報批評。”

里面有人在小聲辯解,聽不清說了什麼。

蘇念卿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停下來聽,加快步子走了。

晚上六點四十,蘇念卿推開老洋房的門。

今天沒讓沈硯來接。

坐地鐵回來的,但特意比平時早了一站下車,在建國西路的巷子口買了一盒草莓。

八塊錢一盒。

以前舍不得買。

客廳里飄著排骨湯的香氣。

陸景深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英文報紙,鼻梁上架著金眼鏡。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蘇念卿站在玄關,帆布包還背在肩上,手里拎著那盒草莓。

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

不是怯,不是張,也不是小心翼翼地討好。

是一種很輕的、很干凈的高興。

“景深。”

換了鞋走過來,把草莓放在餐桌上,眼睛亮亮的。

“我今天拿到了一個藝基金的資助。”

陸景深放下報紙,看著

“一年八萬。方老師說是匿名基金,專門資助家庭困難的優秀學生。”

的語速比平時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背帶。

“審核條件里有一項是獲獎記錄,我剛好都符合。”

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以後可以用這筆錢買料了。不用再……”

的聲音輕下去。

“不用再覺得花你的錢不安心了。”

陸景深看著

站在暖黃的燈下,穿著那件洗白的針織衫,手指因為興微微發紅。

像一棵在角落里悶頭長了很久的植,忽然被照到了。

不是他給的

自己走到底下的。

這才是他要的。

“嗯。”他摘下眼鏡擱在報紙上,聲音很淡。

“那是你應得的。”

蘇念卿愣了一下,耳慢慢泛紅。

總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在說獎學金,但說不清楚到底在說什麼。

陸景深站起來,走到面前,手拎走那盒草莓。

“洗了手吃飯。”

蘇念卿“哦”了一聲,乖乖去洗手。

餐桌上,張媽已經把菜擺好了。

陸景深把草莓洗干凈裝在白瓷碗里,放在手邊。

蘇念卿夾了一筷子排骨,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景深。”

“嗯。”

“你說……世界上真的有那種專門資助窮學生的匿名好心人嗎?”

筷子在半空中停了零點幾秒。

陸景深面不改地把一塊排骨放進碗里。

“有。”

蘇念卿點點頭,沒再問了。

吃完飯,蘇念卿上樓去畫室。

陸景深坐在客廳沙發上,拿起手機,給沈硯發了條消息。

“基金的事,後續不要再跟我匯報。走正常流程。”

沈硯秒回:“明白。”

隔了十秒,又追了一條。

“陸總,您這一套作,要不要考慮出本書?”

“書名我都想好了——《論如何在妻子不知況下花掉一個億》。”

陸景深看了一眼,沒回。

直接把對話框關了。

樓上畫室傳來蘇念卿翻畫冊的聲音。

偶爾夾著一兩聲輕哼,聽不清調子,但聽得出心很好。

陸景深靠在沙發上,閉了一下眼。

手機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和一條短信。

“景深,爺爺下周回滬城。”

“聽說你結婚了?帶人回來吃飯。”

陸景深盯著屏幕,眸微沉。

陸家的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

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親戚,可不會像學校里那些小生一樣好打發。

他抬眼看向二樓畫室的方向,手指緩慢地挲著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看來,他得給他弱的小太太,再多穿幾層鎧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