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洗完澡出來,換上那件銀灰的真家居服。
肚子發墜。
站在洗手臺前,愣了幾秒,低頭看了一眼。
來了。
蘇念卿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每天一次、丈夫義務、八十萬、他已經幫了你這麼多、你憑什麼拒絕。
攥著洗手臺邊緣,指節泛白。
從嫁進這棟老洋房開始,陸景深從未落下過一天。哪怕是胃痙攣那次,後來補上的新婚夜,他也照樣把“規矩”執行得一不茍。
現在突然斷了……他會不會不高興?
蘇念卿咬住下,腦海里浮現出陸景深摘下金眼鏡時那種暗沉的眼神。
會的。
一定會不高興的。
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推開浴室的門走進主臥。
陸景深已經理完那通電話,靠在床頭翻一份文件。他換了件黑的棉質家居服,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出一截壯的前臂。沒戴眼鏡。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視線從漉漉的發尾一路往下,在微微發僵的步伐上頓了一下。
“過來。”
他放下文件,向出手。
蘇念卿站在原地沒。手指絞著家居服的下擺,絞得布料皺一團。
陸景深看出了不對勁。
“怎麼了?”
蘇念卿張了張,聲音卡在嚨里出不來。盯著地板上的木紋,臉從兩頰紅到耳,一路燒到脖子。
“那個……”
陸景深等著說。
“今天……是特殊況。”
的聲音細得像從棉花里出來的,尾音幾乎消失在空氣里。
陸景深拿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嗯?”
他沒聽懂。或者說,沒反應過來。
蘇念卿恨不得把頭埋進地板里。手指已經把家居服下擺擰了麻花。憋了好久,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就是……那個來了。”
說完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腦袋“啪”地低下去,死死盯著自己的腳趾。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這兩秒鐘對蘇念卿來說像兩年。
然後聽到一聲極輕的布料聲。陸景深把文件合上,隨手扔在了床頭柜上。
“肚子疼不疼?”
蘇念卿猛地抬頭。
男人的語氣平得出奇,沒有失,沒有不悅,甚至連一猶豫都沒有。他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
蘇念卿張著,一時間忘了回答。
準備好了他的沉默,準備好了他的不高興,甚至準備好了他冷淡地說“知道了”然後翻去睡。
唯獨沒準備好他問疼不疼。
“有一點。”嗓子發,“不是很嚴重。”
陸景深已經站起來了。一米八九的高在昏暗的臥室里投下一大片影,他從邊經過時,掌心在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
“站著別。”
然後他走出了臥室。
蘇念卿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樓下傳來櫥柜開合的聲音,水壺燒水的聲音。過了幾分鐘,陸景深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上來。
他一只手拎著一個暗紅的熱水袋,另一只手端著一杯冒熱氣的東西。
“紅糖姜茶。張媽提前備的。”他把杯子遞到面前,“趁熱喝。”
蘇念卿雙手接過杯子,指尖到溫熱的瓷壁,手上的涼意才褪去一些。低頭抿了一口,姜味很濃,辣得舌發麻,但胃里立刻涌上來一暖意。
陸景深低頭看著乖乖喝水的樣子,眉頭微蹙。
“以前來的時候,也疼?”
蘇念卿點點頭,又趕補了一句:“不嚴重的,忍一下就好了。”
陸景深沒說話。
他拿著熱水袋走回床邊,將深灰的絨被掀開。
“上來。”
蘇念卿捧著杯子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剛躺下,腰後就被塞了一個的東西——陸景深把熱水袋裹了一層巾,墊在腰腹下面。
溫度隔著巾滲進來,恰到好。
蘇念卿舒服得瞇了一下眼。
然後整個人被撈了過去。
陸景深從後將整個人圈進懷里。手臂環住的腰,大掌直接覆在小腹上。
他溫本來就高。寬大的手掌像一只天然的暖爐,在最不舒服的位置,熱度一點點往里滲。
蘇念卿渾一僵,下意識要往外掙。
“別。”他的聲音就在耳後,低啞的氣流拂過後頸的絨,“我手比熱水袋暖。”
蘇念卿不了。
被裹在一片雪松木香和滾燙的溫里,像一顆被連殼帶剝開的糖。小腹的墜痛在持續的熱度下一點點退。
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于慢慢松弛下來。
“景深。”的聲音悶在被子里。
“嗯。”
“你……不生氣嗎?”
後安靜了一秒。
“生什麼氣?”他的語氣里帶著一困,像是真的不理解這個問題。
蘇念卿咬了咬:“就是……說好的每天一次……”
話沒說完,後腦勺被輕輕彈了一下。
“蘇念卿。”
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無奈的、近乎縱容的責備。
“你把我當什麼了?”
蘇念卿不說話了。
陸景深收了手臂,下抵在的發頂上。
“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他說。
沒有多余的安,沒有甜言語。就這一句。
但蘇念卿的眼眶,就是在這句話落地的瞬間紅了。
從小在蘇建國和劉翠蘭的家里長大。發燒了自己倒水吃藥,來例假了照樣得刷碗拖地。十五歲那年痛經痛到在廁所嘔吐,劉翠蘭推開門說的第一句話是“裝什麼病趕去買菜”。
後來學會了一件事:不舒服的時候,閉忍著就行,沒有人會在乎。
蘇念卿把臉往他口埋了埋,鼻尖抵著他家居服的布料,悶悶地說了句:“謝謝。”
陸景深沒接話。手掌在小腹上緩慢地畫著圈,力度很輕,帶著一種安小的耐心。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以後來的時候,提前跟我說。”
“……嗯。”
“每個月大概什麼時候?”
蘇念卿耳又紅了:“不……不太準。”
陸景深“嗯”了一聲,像是在腦子里存檔。
暖意一層一層地疊上來,小腹的墜痛已經退到了幾乎覺不到的程度。蘇念卿的眼皮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地想,他上好暖。
比熱水袋好用太多了。
意識模糊前,好像聽到陸景深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以後你不用忍。”
——
不知道睡了多久。
蘇念卿被一陣尿意憋醒了。
臥室里很暗,厚重的遮窗簾把所有線都擋在外面。瞇著眼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
凌晨三點十七。
後的手臂還環著,但比睡前松了些。輕手輕腳地挪出來,赤腳踩著地板去了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看到床頭有一團微弱的。
是手機屏幕的。
陸景深靠在床頭,單手舉著手機。屏幕的冷白映在他的臉上,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在明暗界格外鋒利。
他沒有戴眼鏡,微微瞇著眼,像是在很認真地看什麼東西。
“你怎麼還沒睡?”蘇念卿愣了一下。
陸景深聽到的聲音,手指了一下。
但他沒來得及鎖屏。
蘇念卿走到床邊的時候,視線無意間掃過那個被他握在手里的屏幕。
是一個搜索頁面。
搜索框里打著一行字。
“孩生理期吃什麼好”。
下面是滿屏的搜索結果。紅棗桂圓湯、當歸羊煲、經期飲食忌、生理期可以吃巧克力嗎……
他甚至往下翻了很長。
有好幾條結果都被點開過,瀏覽頂部的標簽頁麻麻排了一排。
蘇念卿站在床邊,盯著那個屏幕。
腦子里突然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掌管著幾百億資本帝國的男人,凌晨三點不睡覺,窩在床頭搜“生理期吃什麼好”。
搜索記錄的時間從十二點四十七一直排到剛才。他看了將近三個小時。
蘇念卿的鼻子猛地一酸。
沒說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接爬上床,撲進他懷里,把臉死死埋進他口。
陸景深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手機差點手。他下意識地摟住,聲音里帶著一意外:“怎麼了?”
蘇念卿搖頭。
把臉往他口又埋了埋,鼻尖抵著他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聽到他的心跳。沉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眼淚無聲地滲進他的料里。
陸景深覺到口那一小片溫熱的意,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問為什麼哭。
只是把手機暗了屏,丟在一旁。空出的手掌覆上的後腦勺,指尖進微的長發里,一下一下地順著。
“回來就趕睡,明天還要上課。”他的聲音得很低,腔的共振過皮傳過來。
蘇念卿悶悶地“嗯”了一聲。
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家居服的前襟,攥得很。
就在快要重新睡過去的時候,陸景深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下來。
“念念。”
“嗯……”
“明天晚上回來早一點。”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極其自然,“張媽燉了當歸羊。”
蘇念卿把臉往他懷里又蹭了蹭,含糊地應了一聲。
沒看到陸景深在黑暗中低頭,目落在攥著自己襟的那只手上。
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在微里一閃。
男人的角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機,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單手打開了另一個頁面。
搜索框里又多了一行字——
“生理期可以泡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