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長滿鐵銹的防盜門,老舊的合頁發出刺耳的聲。
蘇念卿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十平米的單人單間,沒有窗戶,空氣里常年彌漫著一發霉的氣。房間里最占地方的是靠墻的木質畫架,旁邊堆著一摞從畫廊撿回來的廢棄帆布,被洗干凈裁小塊當抹布用。
把泛黃的帆布包掛在門後的鐵釘上,走到角落的電磁爐前,撕開一包最便宜的袋裝方便面。
練地將面餅掰兩半。一半放進豁了口的搪瓷碗里,另一半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重新包好,用夾子夾——這是明天的早飯。
開水沖下去,劣質香的味道瞬間在狹小的房間里彌漫開來。
蘇念卿坐在床沿,出屏幕碎蜘蛛網的二手手機,點開銀行APP。
加載圈轉了十幾秒,頁面終于跳出來。
可用余額:3472.50元。
盯著那串數字,胃里一陣陣發。下個月的房租要八百,學校的住宿費雖然拖著沒,但輔導員已經催了三次。畫材快用完了,最便宜的鈦白料也要十幾塊一管。更糟糕的是,因為三天前雨夜惹上了錢浩的人,畫廊老板怕惹事,今天下午剛把辭退了。
這三千多塊錢,連塞牙都不夠,更別提那筆像大山一樣在頭頂的巨債。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條未讀短信跳進屏幕。發件人沒有備注,但那串號碼蘇念卿這輩子都忘不掉。
“蘇小姐,跑得快啊。錢哥對你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爸拿你抵債,白紙黑字按了手印。連本帶利八十萬,看在你是個大學生的份上,寬限你幾天。一周,先拿二十萬利息出來平賬。”
“不然,哥哥親自去院接你。你這段,去場子里陪客人喝幾個月酒,錢也就還清了,不吃虧。”
最後還附帶了一張照片。
是父親蘇建國坐在賭桌前,指著一張欠條笑得諂的抓拍。旁邊還站著嗑瓜子的繼母劉翠蘭。
蘇念卿的手指猛地發抖,手機差點砸在地板上。
二十萬。
別說二十萬,現在連兩千塊都拿不出來。去場子里陪酒?錢浩打的什麼主意再清楚不過。那個油膩猥瑣的男人,看的眼神永遠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恨不得把的服剝。
死死咬住下,直到嘗到腥味,才強迫自己把那條短信刪除。
屏幕還沒暗下去,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可頌。
蘇念卿趕清了清嗓子,用力了兩下僵的臉頰,按下接聽鍵。
“蘇念卿你死哪去了!”電話剛接通,林可頌的大嗓門就炸了過來,“這兩天沒回宿舍,畫廊那邊也說你請假了,發微信不回,你想急死我啊?”
蘇念卿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角勉強扯出一個笑:“我沒事,在出租屋這邊趕畫稿呢。手機沒電了,剛充上。”
“真的?”林可頌狐疑,“你那個賭鬼爹沒再來找你麻煩吧?我跟你說,他要是再敢來學校堵你,我直接報警抓他!什麼東西,哪有親爹把兒往火坑里推的?”
提到蘇建國,蘇念卿握著手機的手了,指節泛白。
“沒有,他沒來。”輕聲撒謊。
“那就行。對了,下周系里有個青年畫展的選拔,一等獎有五萬塊獎金呢。導師讓我問問你參不參加,你專業課第一,這錢不拿白不拿。”
五萬塊。
蘇念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五萬塊對來說是巨款,但對那八十萬的債務來說,只是杯水車薪。而且參賽需要準備大幅油畫,是畫材費現在都掏不起。
“我考慮一下,明天去學校說吧。”
“行,你記得按時吃飯啊,別總啃干面包。要是缺錢跟我說,我這個月生活費還沒花完。”林可頌風風火火地囑咐了幾句。
“知道啦,謝謝你可頌。”
掛斷電話,房間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搪瓷碗里的面已經泡了。蘇念卿拿起筷子,機械地往里塞。沒有味道,咽下去的時候甚至覺得嗓子發梗。
林可頌家境小康,父母疼。不能總拿自己的爛攤子去麻煩朋友。有些泥沼,只能自己一個人往外爬。
吃完面,蘇念卿走到畫架前。
上面支著一幅未完的油畫。畫的是一片向日葵,但調偏暗,沒有,只有大片大片的影。
拿起調盤,出一點僅剩的黃料。
八十萬。
這筆錢像一道催命符,時時刻刻勒著的脖子。其實這本不是借的錢。
兩年前,母親林秀芝查出尿毒癥晚期。那個時候,蘇建國不僅不拿錢治病,反而把家里僅剩的幾萬塊存款走去賭博。劉翠蘭更是天天在病房外罵街,嫌棄林秀芝是個拖油瓶,同父異母的妹妹蘇念薇則在一旁冷嘲熱諷。
蘇念卿走投無路,只能眼睜睜看著蘇建國跟錢浩簽了那張高利貸欠條。
病床上的消毒水味似乎又飄到了鼻尖。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林秀芝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死死抓著,眼淚砸在發黃的床單上。
“念念……媽媽對不起你,連累你了……”
“別管你爸……好好畫畫,活下去……”
那是母親留給的最後一句話。
蘇念卿握著畫筆的手在發抖。黃的料滴落在畫布上,暈開一團刺眼的污跡。
閉上眼睛,把眼淚生生了回去。
要活下去。不管多難,都要靠自己這雙手,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就在這時,扔在床上的手機再次震起來。
蘇念卿以為又是錢浩發來的催命短信,本能地瑟了一下。
走過去,拿起手機。
不是錢浩。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滬城本地。
號碼極其特殊,尾數是四個連著的“8”。
蘇念卿愣了一下,點開那條新短信。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沒有標點,著一居高臨下的冷淡與陳述意味。
“畫廊那晚,你服落在我車上了。”
蘇念卿的呼吸猛地停滯。
腦海里瞬間閃過三天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昏暗的巷口,純黑的邁赫。
男人堅溫熱的膛,冷冽的木質香,以及他關上車門時,深西裝袖口出的那枚刻著花“L”的定制金質袖扣。
是他。
那個隨便一句話就能讓錢浩手下的小混混連滾帶爬逃走的男人。
蘇念卿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臟開始不控制地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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