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婉在江府娘家暫住了兩日。
抬眼向案頭歷書,已是六月中旬,恰逢江南梅雨季。
自江府宅院走出,方才落過一陣中雨,天地間煙雨濛濛,暴雨褪盡世間萬般彩,目皆是一片灰蒙。
空氣悶熱,連心口都似被意裹住,悶得發,仿佛連心底都能擰出水漬來。
江暮婉特意挑了陸景淵上朝赴衙、離府的周一之日,獨自回轉陸府別院,來收拾自己的行囊件。
縱然做錯事、負了這段姻緣的從來不是,可如今,早已不知該如何面對陸景淵。
爭辯無益,哭鬧無用,到頭來結局早已注定。
倒不如彼此留幾分最後面,好聚好散。
重回這座居住了三載的婚房別院,江暮婉緩步拾階上樓。
臥室景依舊,還是那日負氣離去時的模樣。
陸景淵擱置在床頭的粥碗仍在原,那日凌掀開的錦被,亦是分毫未。
看來離去這幾日,陸景淵未曾回過此歇息。
腦海之中,不控制地浮現出陸景淵與白舒瑤相依親昵的畫面,心口驟然,陣陣鈍痛蔓延四肢百骸,疼得幾乎難以支撐。
江暮婉移步步更間,取出一只行李箱籠。
只隨手揀了幾日常常穿的衫,再添幾件,便再無多取。
早在嫁與陸景淵之前,江家便已家道中落,婚三載,一直仰仗陸景淵照拂度日。
這座偌大的別院之中,件件陳設、衫首飾,竟沒有一是憑自己之力所得。
目落至架上象牙白錦緞襦,面料細膩潔,溫潤雅致。上衫溫婉圓領,剪裁合,線條和;下白擺規整,邊角繡淺淡玉蘭草暗繡,素雅含蓄,不顯張揚。腰間白綢束腰,襯得段窈窕嫻靜,擺行走間步履輕緩,白錦微,端莊溫婉,自帶大家閨秀的溫潤氣韻,干凈又耐看。江暮婉眸微微一滯,指尖輕輕上料。
這件衫,是嫁陸家那年盛夏,瞞著眾人,奔赴陸景淵出差游歷的城池,纏著他陪自己上街閑逛時,一同買下的衫。
猶記當年,那商人問想要何等紋樣圖案,當眾踮腳吻上陸景淵眉眼,笑著對那商人言道:
“我夫君容貌俊朗,已是風華無雙,你只管將我得繡的好看些,免得我配不上他。”
待這件衫做好好,陸景淵卻稱尚有俗務纏,不肯再多等候片刻。
是以他的那件衫,便是素白一,干干凈凈,未有半分繡樣。
江暮婉抬手打開陸景淵的箱,從最底層屜里取出那件素白長衫,連同自己這件,默然丟進角落廢棄竹筐之中。
三載,無論如何撒磨、百般央求,陸景淵自始至終,從未穿過這件衫一次。
江暮婉著竹筐里的兩件衫,怔怔失神許久,而後喚來幾名府中僕婦。
這座占地闊綽的別院,親自領著僕婦細細清掃,里里外外無一。
但凡屬于江暮婉的痕跡,盡數收拾干凈,不留分毫。
一名僕婦看在眼里,心中不忍,輕聲開口:“夫人,那堂中掛著的雙人畫像,難道也要一并丟棄嗎?”
江暮婉眉眼平靜,無半分波瀾,淡淡吐出一字:“扔。”
漸近暮時分,江暮婉結清僕婦工錢,讓們將院中雜垃圾一并盡數帶走。
偌大的宅院驟然變得空曠冷清,著四下整潔的院落,江暮婉口那份郁結的煩悶,才稍稍舒緩幾分。
將行囊箱放在院門玄關之,隨後讓邊的丫鬟去給陸景淵傳個信。
另一邊,陸景淵收到江暮婉讓丫鬟傳來的訊息,。
在他心中,只當是已然消了心氣,冷靜下來,主回轉家中。
往日種種別扭爭執,他便打算一筆揭過,權當從未發生。
侍從李明步書房,垂首回稟:“公子,車馬已然備好。”
陸景淵淡淡開口:“今夜晚間那場應酬宴席,盡數推掉。”
李明躬應下,心中暗自慨。
自家公子前些日子對夫人不聞不問,任由在外漂泊多日,如今夫人一回府,便連重要應酬都即刻推去,看來公子心中,終究不是全然無。
陸府府邸門前,陸景淵正要登車離去,煙雨之中,白舒瑤冒著濛濛細雨,快步走到他車前。
陸景淵抬手掀開簾幕,讓登車,眉眼微沉:“府中安穩待著便是,何苦冒雨跑出來?”
華貴馬車後排,白舒瑤輕輕拽住陸景淵的袖,神決然:“景淵,我思慮再三,還是決意就此離去。”
陸景淵面一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休得胡鬧。”
白舒瑤眼底滿是憂,輕聲道:“你與尊夫人鬧得這般僵,你不去好生寬安,心中定然難平。”
稍稍停頓片刻,眼底染上一抹凄楚:“這些年的坎坷過往,是我心中永遠的傷痛,我不愿再被旁人指指點點,惹人非議。”
“你我門第懸殊,本就門不當戶不對,縱然我心悅你,愿為你赴死,也終究得不到陸家上下的敬重。我不愿拖累于你,寧可獨自飄零,也不愿日日被尊夫人猜忌針對。”
言罷,白舒瑤便要推開車門,冒雨離去。
陸景淵當即下車上前,將攔住,眼底滿是疼惜之:“說的是什麼傻話。有我在一日,便無人敢對你半句非議。無論日後發生何事,我都絕不會棄你不顧。”
說罷,他手將白舒瑤重新抱回馬車之中。
白舒瑤假意哭鬧,掙扎著便要下車:“與其被尊夫人辱罵虛榮貪勢、斥我份不堪,我倒不如帶著孩兒,一同了結此生,省得惹人厭煩。”
陸景淵見狀,再次沉聲向許諾安:“舒瑤你安心便是,我絕不會將你與孩兒之事告知分毫,斷不會讓以此為難苛責你們。”
聽聞此言,白舒瑤方才漸漸止住哭聲。
抬眸著陸景淵,眉眼間帶著幾分猶疑:“你若是始終不肯與尊夫人解釋半分,倘若執意要與你和離,該如何是好?”
陸景淵語氣篤定,毫無半分顧慮:“你只管放寬心,絕不會的。”
吵鬧賭氣或許有之,但若論和離斷,江暮婉萬萬做不出來。
白舒瑤聞言,梨花帶雨的容上,終于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抬手拭去眼角淚痕,不顧陸景淵阻攔,再次推開車門走雨幕:“你快去回府寬嫂嫂吧,不必管我,我一人無礙。”
說完,便冒著煙雨,轉快步離去。
陸景淵終究放心不下,吩咐車夫悄悄跟在後,暗中照拂。
車夫忍不住輕聲勸道:“公子,夫人尚在府中等候……”
陸景淵目著白舒瑤離去的方向,語氣淡漠:“多等片刻無妨,若是舒瑤染了風寒,子了涼,那才不妥。”
車夫將到了邊的話語盡數咽下,不敢再多言語,只能依命行事。
兩個時辰過後,夜漸深,已是將近戌時。
陸景淵才姍姍趕回他與江暮婉居住的別院。
距離丫鬟給他傳去口訊,已然過了整整三個時辰。
一眼見玄關擺放整齊的行囊箱,陸景淵眸微微一沉。
待視線掃過堂中明亮燈火、搖曳屏扇,以及靜靜坐在錦榻之上的江暮婉,臉上沉郁之,又漸漸緩和下來。
他隨手將外間披風下,擱置在旁錦榻,緩步走到江暮婉側,將一路帶回的致甜點放在桌案之上。
見近日清瘦不,想來定是三餐不繼,未曾好生用膳。
“夜里可用過晚膳?”
江暮婉纖長睫輕輕了,目緩緩落在桌案食盒之上。
婚三載,這是陸景淵第一次,主為帶回吃食點心。
瓣微,語聲清淡無波:“我不。”
陸景淵傾上前,想要吻上的瓣,低沉嗓音裹著幾分曖昧試探:“既然不,那便歇息吧。”
江暮婉輕輕偏頭避開,躲開他靠近的氣息,全然無視他話語里的晦暗示。
婚三載,陸景淵哄寬的法子,向來只有這一種。
從前的,太過癡心卑微。
哪怕心中怨氣再深,委屈再重,只要這般溫存相伴一夜,便什麼煩惱苦楚都能盡數拋之腦後。
可如今的陸景淵,早已沾染俗世風塵,再也不是心中那個干干凈凈的良人。
不要了,也再也不想要了。
江暮婉從容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紙和離文書,連同一支狼毫墨筆,一同輕輕放在桌案之上。
抬眸看向眼前之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
“景淵哥哥,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