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手到他肩膀的瞬間,像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猛地浸冰涼的雪水里。
極致的滾燙與極致的,在那一小塊皮上形了無比鮮明的沖撞。
蕭珩繃如鐵的,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陷在那個與火織的噩夢里。
母妃倒在他面前,那雙曾經溫含笑的眼睛,此刻空地著燒黑炭的宮殿房梁。
周圍全是震耳聾的廝殺聲,和利刃的可怕悶響。
他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冰冷的刀鋒就著他的脖頸。
他能聞到上面濃重的腥氣。
他不過氣。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絕徹底吞噬時,一微弱的、帶著香氣的暖意從後傳來。
很輕,很輕,像一片羽落在他沉重的盔甲上。
沈念安見他抖得更厲害了,小小的子往後了一下,但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小手卻沒有收回來。
想起了娘親。
每次做了噩夢哭著醒來,娘親就會把抱進懷里,用溫暖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拍著的背。
娘親說過,拍一拍,就不怕了。
沈念安猶豫了一下。
然後學著記憶中娘親的樣子,也出那只小小的手掌,在那片因劇痛而繃得像石塊般僵的背上,輕輕地、笨拙地拍了一下。
“啪嗒。”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與其說是“拍”,不如說是“”了上去。
的手太小,力氣也太小。
拍在那寬闊的背上輕飄飄的,像一只小貓用它的墊,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
床上的人,抖得愈發厲害了。
沈念安有些害怕,但看著他因痛苦而蜷的清瘦背影,看著他被月映照得毫無的側臉,心底那點小小的恐懼,很快就被一種更大、更陌生的緒覆蓋了。
湊了過去,小小的子幾乎要到他的背上。
把小湊到他的耳邊,學著娘親哄時的溫語氣,用那依舊沙啞卻無比認真的小音,一遍又一遍,小聲地重復著。
“不怕,不怕……”
“太子哥哥,不怕……”
的聲音,像一縷最的月,穿了那片嘈雜的噩夢,奇異又清晰地傳進了蕭珩的耳朵里。
那片火海中,仿佛下起了一場溫的細雨。
那震耳聾的廝殺聲里,仿佛響起了一串清脆的鈴鐺。
他掙扎的作慢慢地,慢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幅度變小了。
沈念安見狀,以為這個方法有用,到了巨大的鼓舞。
更努力地拍著他的背,也更努力地在他耳邊說著。
那一聲聲沙啞又糯的“不怕”,像一首單調卻帶著奇異安力量的催眠曲。
“不怕不怕,念念在。”
“不怕不怕,念念在呀……”
當最後那句帶著糯尾音的“念念在呀”響起時,蕭珩那一直死死攥著錦被的拳頭,終于無力地松開了。
他弓起的緩緩放松下來。
那急促而痛苦的息也漸漸歸于平穩。
額角的冷汗止住了,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也慢慢舒展開來。
那場糾纏了他兩個多月的兇猛夢魘,就這麼被一聲聲稚的“不怕不怕”,和那輕得像羽一樣的拍,生生地拽了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珩長長的睫了一下。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依舊是那片的火。
他眨了眨眼,那片紅慢慢褪去,出了寢殿悉的描金床頂。
他還沒完全從那場酷刑般的噩夢中離,腦子里一片混沌。
他下意識地轉過了頭。
然後,他就看到了此生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月順著雕花的窗格,靜靜地淌了進來。
一張圓滾滾的小臉湊在他的眼前,離他不過一指的距離。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清冷的月下,亮得像兩顆最干凈的星辰。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嫌惡,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關切。
就那麼趴著,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著。
那畫面,像一盞在無邊黑夜里為他一個人點亮的小小燈籠。
不亮,卻足以驅散所有的黑暗與寒冷。
沈念安見他醒了,眼睛一亮。
看著他額頭上亮晶晶的汗珠,又想起了自己發燒時娘親會做的事。
于是,又出那只剛拍過他後背的小手,覆上了他的額頭。
小小的、溫熱的、帶著香氣的手掌,就這麼在他冰涼又滿是冷汗的額頭上。
用小手背了,又用小手心了,學著娘親的樣子,一本正經地溫度。
過了一會兒,像是得出了結論,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對著那雙一不看著的深邃眼眸,用沙啞的小音認真地宣布。
“太子哥哥,不燙了。”
以為他像一樣,是生病發燒了。
蕭珩就那麼靜靜地躺著,一不。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小臉。
著額頭上那只小手傳來的溫度,和那讓他無比安心的香氣。
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看著,看著那雙清澈得不含一雜質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
殿外,守夜的福安正焦急地踱著步。
剛才他約聽到殿傳來一痛苦的悶哼,嚇得他魂飛魄散,剛想沖進去,那聲音卻又停了。
他趴在門上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里面安靜得可怕。
就在他急得想去太醫時,一陣細微的、小小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是念念姑娘的聲音。
福安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念念姑娘在,殿下就沒事。
這個念頭,不知從何時起,已經了他心里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
寢殿,那片讓人心安的寂靜中,蕭珩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盯著沈念安的眼睛,結滾了一下,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嘶啞又脆弱的聲線,輕聲問。
“……你怎麼不害怕?”
他剛才的樣子猙獰如惡鬼,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怖。
可,為什麼不怕?
沈念安聽到他的問題,小小的腦袋可地歪了歪。
像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然後,眨了眨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認真回答。
“因為娘親說,你害怕的時候,就想想邊有人在呀。”
的小手還在他的額頭上,沒有拿開。
看著他,眼眸彎彎,像兩道可的小月牙。
“念念在這里,太子哥哥就不怕了。”
話音落下。
蕭珩那雙向來沉寂無波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猛地碎裂了。
他死死地看著,看著臉上那純粹得不帶一雜質的笑容。
八歲的太子殿下,在這寂靜的深夜里,第一次覺自己的眼眶,有點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