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歪歪扭扭的辮子,最終還是在當天下午,被手藝湛的張嬤嬤重新拆掉,梳了兩個漂亮的、用紅帶系著蝴蝶結的小揪揪。
沈念安雖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當看到鏡子里那個更加雕玉琢的自己時,那點失落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發現,只要是太子哥哥說“還行”的,就一定是好看的。
這個奇怪的邏輯,在三歲的小腦袋里,就這麼深固地扎下了。
日子,就在這樣吵吵鬧鬧、飛狗跳又帶著一奇異溫馨的日常中,一天天過去。
東宮的宮人們,也漸漸習慣了那個總是跟在太子殿下後的小尾。
習慣了那沙啞又糯的小音,在空曠的宮殿里,不知疲倦地喊著“太子哥哥”。
習慣了總是坐在書房的小凳上,抱著布老虎,一會兒打瞌睡,一會兒又好奇地湊到沙盤邊,用小手指在上面畫一些誰也看不懂的涂。
習慣了每日晚膳時,一個在主殿,一個在偏殿,遙遙地開始比誰吃得快。
更習慣了每日深夜,那張巨大的龍床上,兩個小小的影,從一開始隔著楚河漢界。
到後來,那個小小的影會主地、一點一點地往中間那個散發著清冷藥香的“熱源”邊挪。
蕭珩的夢魘,再也沒有發作過。
他睡得越來越安穩,神也一天比一天好。
甚至連永昭帝在朝堂上,都忍不住當著文武百的面,夸贊了一句:“朕的太子,近來氣看著康健不。”
所有人都覺得,太子殿下的病,正在慢慢好轉。
只有蕭珩自己知道,不是好轉,是痊愈。
那糾纏了他數年的心病,在那個小東西日復一日的陪伴下,早已被那甜甜的香氣和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消磨得一干二凈。
可他不想說。
他貪這種安寧。
更貪……每天夜里,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子無意識地蹭到他懷里時,那種從未有過的、心臟被填滿的覺。
他甚至開始旁聽朝政,跟著太傅學習理那些繁雜的國事。
八歲的儲君,展現出了與年齡不符的、驚人的天賦與老練。
他就像一塊干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一切能讓他變得更強大的知識和力量。
因為他知道,只有他變得足夠強大,才能將那個屬于他的“小暖爐”,永遠地、牢牢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然而,他忘了。
忘了自己,也只是一個八歲心俱疲的孩子。
。。。
這一夜,月如霜,過窗欞,在寢殿的地面上灑下一片清冷的。
夜,已經很深了。
承乾殿一片寂靜,只有更在角落里,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
“唔……”
一聲極度抑、充滿痛苦的悶哼,猛地劃破了深夜的寧靜。
龍床上,那個本該安睡的清瘦影,毫無預兆地劇烈掙扎了起來。
蕭珩的眉頭死死地擰了一個疙瘩,額角青筋暴起,麻麻的冷汗,瞬間浸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雙眼閉,被自己咬得發白。
因為劇痛,不控制地弓了一只蝦的形狀。
雙手死死地攥著下的錦被,指節泛白,仿佛要將那華貴的料子生生抓破。
那些他以為早已遠去的怪,今夜,卷土重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兇猛,更加殘忍。
烈火、鮮、殘破的宮墻、母妃倒在泊中那雙絕的眼睛……
無數破碎而恐怖的畫面,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腦海里。
他被困在那個永無止境的、的噩夢里,無法掙,無法呼吸。
他已經學會了不在夢中嘶吼,將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地在嚨里,吞進肚子里。
因為他知道,邊還睡著一個膽小又哭的小東西。
他不能……嚇到。
可的劇烈抖,卻出賣了他。
睡在床鋪另一側的沈念安,被他這邊的靜,猛地驚醒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黑暗中,只看到邊那個高大的影正在被子里劇烈地發著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瀕死的魚。
那抑的、從牙里出來的痛苦聲,在寂靜的寢殿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慌。
沈念安的小子,下意識地往後了一下。
有些害怕。
從來沒有見過太子哥哥這個樣子。
他平時,總是那麼清冷,那麼強大,好像什麼都不能打倒他。
可現在,他看起來……好難。
沈念安沒有哭,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喊人。
只是瞪大了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不地在黑暗中。
借著那點微弱的月,看著那個正在痛苦中掙扎的蕭珩。
月穿過雕花的窗格,斑駁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那張臉,在與影的錯中,忽明忽暗。
汗水順著他清瘦的下頜線落,洇了明黃的枕巾。
他的已經被咬出了,一痕順著角蜿蜒而下。
沈念安的心,猛地揪了。
太子哥哥……流了。
他一定,很疼很疼。
一說不清的緒,瞬間過了心底那點小小的恐懼。
想起了自己生病的時候,娘親也是這樣守著。
做噩夢了,娘親會輕輕地拍著的背,告訴不要怕。
發燒了,娘親會用溫熱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著的額頭。
沈念安猶豫了。
的小手,在被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終,那份源于孩最本能的、純粹的善意,戰勝了所有的猶豫和害怕。
悄悄地,從自己的小被窩里,探出了子。
然後,在蕭珩又一次劇烈的抖中,出了自己那只小小的、乎乎的、還帶著溫暖睡意的手。
小心翼翼地,試探地,輕輕地……
了他那因為劇痛而繃得像石頭一樣僵的肩膀。
那,滾燙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