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空氣,繃得像一即將斷裂的琴弦。
所有人的目,都死死地釘在那個站在書案前的小人兒上。
癟著小,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那亮晶晶的淚珠就那麼倔強地掛在長長的睫上,要掉不掉,仿佛在進行著最後的掙扎。
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只需要再過一息,不,半息的時間,一聲驚天地的嚎啕大哭,就將再次響徹整個承乾殿。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八歲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僵地坐在那里。
他看著沈念安那副天都要塌下來的委屈模樣,只覺得自己的太,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說了一個字,一個再真實不過的字,就能引發如此嚴重的後果。
他活了八年,從未哄過任何人。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命令和服從,對與錯,真與假。
他不懂,為什麼這個小東西會因為一個“丑”字,傷心這樣。
可他看著那雙水汪汪的、像被雨淋了的小鹿一樣的眼睛。
看著那顆晶瑩的淚珠,終于不堪重負,順著圓潤的臉頰落下來,砸在了地上,碎一小片痕。
蕭珩的心,像是被那滴眼淚,不輕不重地燙了一下。
一前所未有的、陌生的無措,瞬間席卷了他。
他想讓別哭了。
可他從小到大學會的,只有“不準哭”、“閉”這樣冷冰冰的命令。
他知道,如果他說出這些話,只會哭得更兇。
書房的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
福安跪在地上,已經開始在心里盤算著,等會兒小祖宗哭起來,是先去拿撥浪鼓,還是先去小廚房端桂花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那個一直繃著臉,仿佛在跟全世界賭氣的太子殿下,終于了。
他的極其輕微地了。
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因為那該死的、屬于儲君的驕傲,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飛快地閃過一掙扎。
最終,在沈念安第二滴眼淚即將落的瞬間,他猛地移開了視線,目落在了旁邊的一盆蘭花上。
他用一種極其別扭、極其僵、像是從牙里生生出來的聲音,飛快地吐出了兩個字。
“……還行。”
聲音極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如果不是因為書房里太過安靜,宮人們甚至會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那一聲小小的“還行”,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福安的緩緩地張大了。
殿下……殿下他……改口了?
那個說一不二,從不為任何人任何事改變自己決斷的太子殿下,居然……因為一個小丫頭的眼淚,改口了?!
而首當其沖的沈念安,也愣住了。
掛著滿臉的淚珠,了小鼻子,用那雙被淚水洗過、顯得愈發清澈的大眼睛,愣愣地看著那個假裝在看蘭花的蕭珩。
吸了吸鼻子,用那沙啞的小音,不確定地問。
“真的……嗎?”
蕭珩的,眼可見地又僵了一分。
他依舊沒有看,只是從嚨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敷衍的“嗯”。
然後,他像是為了增加自己這句話的可信度,又極其不自然地,對著那盆蘭花,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作,僵得像一個提線木偶。
可就是這麼一個僵的點頭,卻像一道神奇的開關。
沈念安眼眶里那些還在瘋狂打轉的淚珠,瞬間就停住了。
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生生地給憋了回去。
然後,那張還掛著淚痕的小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比方才還要燦爛的笑容,出了兩排整齊潔白的、可的小米牙。
“那……那念念好看嗎!”
眼淚收得比來得還快。
三歲孩子的緒管理,就是這麼簡單又直接。
只要你說我好看,我就不哭了。
這句得寸進尺的追問,讓蕭珩的臉,瞬間又黑了下去。
他猛地轉回頭,用那雙能凍死人的眼睛瞪著,從牙里出了一句警告。
“……不要得寸進尺。”
這句警告,在沈念安聽來,卻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自把這句話翻譯了“你很好看,但不許再問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
本不在乎太子哥哥是不是真的覺得好看,只知道,他沒有再說“丑”,那就代表是好看的!
小姑娘高高興興地,又在原地轉了一個圈,那歪歪扭扭的小辮子,再次歡快地甩了起來。
“念念就知道,很好看的!”
得意洋洋地宣布完,然後提著小擺,又像一陣風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要去找張嬤嬤,讓也看看自己的新辮子!
清脆的鈴鐺聲,由近及遠,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盡頭。
書房,重新恢復了安靜。
那滿滿一桌子沒批完的奏折,和地上那片摔碎的茶盞,仿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心魄的“對峙”。
蕭珩坐在那里,一不。
他看著那個空無一人的門口,耳邊似乎還回著那個小東西破涕為笑的聲音,和那句得寸進尺的“那念念好看嗎”。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神復雜難辨。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手,有些莫名地,了自己那有些發燙的耳。
真是……吵死了。
而在書房的角落里。
那個從頭到尾目睹了全部過程的福安,正拼命地低著頭,雙肩卻在不控制地劇烈聳著。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天爺啊!
他看到了什麼?
太子殿下,那個生人勿近、冷酷無的太子殿下,居然會哄人了!
雖然哄得那麼爛,那麼別扭,那麼不不愿。
但那終究是破天荒的頭一回啊!
福安覺得,自己今天就算是被殿下罰去刷一個月的恭桶,也值了。
能看到太子殿下吃癟的樣子,這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