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最終還是沒能立刻教會沈念安寫他的名字。
因為小姑娘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後,興得像只剛學會飛的小麻雀,在書房里“噠噠噠”地跑了好幾圈。
然後不等他反應,就拉著張嬤嬤的角,獻寶似的跑出去,要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東宮里的每一個人。
他看著那個幾乎要飛起來的小小背影,和那串越來越遠的、清脆的鈴鐺聲。
那句已經到了邊的“過來,孤教你”,就這麼生生地卡在了嚨里。
最終,他只是面無表地轉,重新坐回了書案後。
書房里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淡淡的、甜的香氣,和那個小東西上獨有的味道。
蕭珩拿起書卷,看了半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索將書卷合上,目落回了那個被他抹平了的沙盤上。
那上面,仿佛還能看到一個歪歪扭扭的“家”字,和四個手牽著手的小人兒。
那個被畫在最邊上,代表著他的小人兒……
蕭珩的指尖,在冰涼的紫檀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地,劃過了一個看不見的弧度。
。。。
第二天一早,偏殿里就傳出了一陣嘰嘰喳喳的、帶著喜氣的喧鬧聲。
小翠不知從哪兒學來的新手藝,非要給沈念安梳個不一樣的發型。
往日里,沈念安的頭發不是梳兩個可的小揪揪,就是用紅繩簡單地束在腦後。
可今天,小翠拿著一把牛角梳,對著沈念安那頭細烏黑的頭發,鼓搗了足足有半個時辰。
“好了!”
隨著小翠一聲歡呼,沈念安終于被允許從凳子上下來。
好奇地了自己的後腦勺,那里多了一小小的、用紅繩扎起來的辮子。
小翠拿來一面銅鏡,舉到面前,獻寶似的說。
“念念姑娘看,好看不好看?”
沈念安湊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小姑娘,臉蛋圓圓,眼睛大大,臉頰因為坐得久了,紅撲撲的,像兩個小蘋果。
而在腦袋的一側,一小辮子歪歪扭扭地翹著,像一棵被大風吹斜了的小草。
紅的繩子倒是扎得很,只是那辮子本,編得松松垮垮,還出來好幾不聽話的碎發。
以宮里任何一個手藝湛的嬤嬤的標準來看,這辮子都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
可是在三歲的沈念安眼里,這簡直是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發型!
的小,不自覺地張了一個小小的“O”形。
看著鏡子里那個梳著小辮子的自己,看了好久好久,然後咧開,出了一個傻乎乎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好看!”
聲氣地,對自己做出了最高的評價。
“小翠姐姐,真厲害!”
得了夸獎,小翠也滋滋的,覺得自己手藝堪比宮里最好的梳頭嬤嬤。
沈念安頂著這個新發型,高興得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覺得,這麼好看的辮子,一定要給太子哥哥看看!
于是,提著自己的小擺,像一只穿花蝴蝶,邁開小短,一陣風似的就沖出了偏殿。
“太子哥哥——!”
人還沒到,那帶著點沙啞,卻充滿了歡喜的聲,就已經傳進了書房。
書房的門沒關。
下一秒,一個的、圓滾滾的小影,就帶著一陣香風沖了進來。
跑得太快,腳上的銀鈴鐺發出一串急促又清脆的“叮當”聲,擺在空中飛揚開來,像一朵盛開的小小荷花。
一口氣跑到書案前,因為跑得太急,小臉漲得通紅,呼吸都有些不穩。
可顧不上氣。
像一只急于展示自己漂亮羽的小孔雀,驕傲地著小膛,在蕭珩面前,用力地轉了一個圈。
隨著的旋轉,那歪歪扭扭的小辮子,也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稽又可的弧線,一蹦一蹦的,充滿了活力。
“太子哥哥,你看!”
停下來,仰著紅撲撲的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驚人,獻寶似的指著自己的腦袋。
“小翠姐姐,給念念扎了辮辮!”
歪了歪頭,那小辮子也跟著晃了晃。
滿懷期待地,用那沙啞又糯的小音,大聲問道。
“好不好看呀?”
彼時,蕭珩正在批閱一份來自江南織造府的奏折,奏折上麻麻的蠅頭小楷,看得他頭昏眼花。
那串越來越近的鈴鐺聲,和那聲中氣十足的呼喊,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更是雪上加霜。
他抬起頭,那雙沒什麼緒的眼眸,冷冷地掃了過來。
視線,落在了那個一臉“快夸我”的小東西上。
然後,他的目,定格在了腦袋上那……奇形怪狀的辮子上。
那辮子,歪得簡直慘不忍睹。
像一發育不良的狗尾草,蔫頭耷腦地趴在那里。
紅的發繩倒是扎眼,卻更襯得那辮子本糙又凌。
蕭珩看著那辮子,又看了看沈念安那張充滿了期盼的小臉。
他沉默了。
沈念安見他不說話,又追問了一遍,聲音更加響亮。
“哥哥,好看嗎?”
蕭珩的薄,終于了。
他看著,在滿殿宮人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用一種最清冷、最平淡、不帶一波瀾的語氣,從牙里,清晰無比地,出了一個字。
“丑。”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沈念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雙亮晶晶的、盛滿了喜悅和期待的大眼睛,像是被一塊小石子砸中的湖面,所有的彩,在一瞬間,盡數破碎。
愣愣地看著蕭珩,似乎沒聽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然後,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
那個前一秒還笑得像朵太花的小姑娘,小猛地一癟。
下一秒,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水汽以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洶涌地,聚集了起來。
亮晶晶的淚珠,在的眼眶里瘋狂打轉,搖搖墜,只需要再輕輕一,就能匯兩道奔流不息的小河。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三歲孩子的緒變化,就是這麼直接,這麼不講道理。
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宮人都嚇得屏住了呼吸,連跪在地上的福安,都恨不得把自己的頭埋進地磚的隙里。
殿下啊殿下!您怎麼能……怎麼能說實話啊!
在所有人的驚恐中,蕭珩看著眼前那個說哭就要哭的小東西,看著那雙瞬間就蓄滿了淚水、充滿了天崩地裂般委屈的大眼睛。
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顯而易見的……慌。
他放在奏折上的手,無意識地收了。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